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色越來越深。
院子裡等待的人漸漸沉默下來,只有遠處傳來的零星火車汽笛聲,更添了幾分不安。
不少人心裡已經開始往最壞的方向想,車禍?劫道?還是跟當地公社起了衝突被扣下了?
就在焦慮和擔憂幾乎達到頂點時,廠區大門外,兩道昏黃的、搖搖晃晃的車燈刺破了黑暗,伴隨著熟悉的、由遠及近的卡車引擎轟鳴聲。
“回來了,是咱們的車。”眼尖的司機大叫一聲。
所有人精神一振,呼啦一下全湧到了大門口。
只見那輛熟悉的解放卡車,如同疲憊的巨獸,披著一身塵土,緩緩駛進了廠區大院。
藉著院子裡明亮的燈光,可以清晰看到卡車後車廂那高高的護欄裡,擠擠挨挨地露出一頭頭肥豬的輪廓,還能聽到它們不滿的哼唧聲。
“有豬!拉回來豬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院子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聲,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完成任務般的喜悅和鬆快。
宋康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溼了一片。
他快步迎上前,趙科長也緊跟其後。
卡車穩穩停住,駕駛室門開啟,何雨樹率先跳下車,臉上帶著長途駕駛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
副駕駛的王建國也跟著下來,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神情激動。
“小何!建國!你們可算回來了!沒事吧?”
宋康一把抓住何雨樹的胳膊,上下打量,又看看王建國。
“隊長,我們沒事,路上耽擱了點時間,讓您擔心了。”何雨樹沉穩地答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宋康連連點頭,又看向車廂,“豬都拉回來了?多少頭?”
王建國搶著回答,聲音帶著興奮。
“拉了三十頭,都是上好的肥豬,隊長,趙科長,你們是不知道,這一趟可太不容易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彙報情況。
“好,好,先卸車,把豬趕進待宰欄,小心點,別弄傷了。”
趙科長也面露喜色,大聲指揮著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飼養班工人和屠宰車間的幫手。
工人們立刻行動起來,開啟車廂板,搭好跳板,小心翼翼地將一頭頭受驚的肥豬驅趕下車,清點數目,趕向燈火通明的豬欄。
看著這些膘肥體壯的活豬,工人們臉上都露出了笑容,這意味著接下來幾天,生產線能正常運轉,大家的工作和獎金也有了保障。
趁著卸車的功夫,宋康將何雨樹和王建國拉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關上門,給兩人倒了熱水,宋康這才詳細問道:“到底怎麼回事,怎麼這麼晚,路上順利嗎,豬是怎麼談下來的,我聽說那邊要提價?”
王建國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開始眉飛色舞、添油加醋地講述起來。
從三個多小時的顛簸山路,到公社李副主任的強硬態度和坐地起價,再到談判僵局、幾乎要空手而歸的絕望。
最後,他重點描繪了何雨樹如何神奇地出手,用幾根縫衣針救了突發急病的張老爺子,如何開方下藥,從而贏得了李副主任的感激和信任,最終才得以按國家牌價先拉回一半生豬的整個過程。
“隊長,您是沒看見,當時那老爺子臉都紫了,氣都快沒了,赤腳醫生又不在,所有人都嚇傻了。
是何師傅,啊不,是何大夫,穩如泰山,就那麼幾下針灸,嘿,老爺子就緩過來了,簡直神了。”
王建國說得唾沫橫飛,對何雨樹的敬佩之情溢於言表。
“要不是何大夫這一手,咱們這趟肯定白跑,別說三十頭豬,一根豬毛都別想帶回來。”
宋康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擔憂到驚訝,再到釋然和讚許。
他看向何雨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真有你的,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不光車開得好,醫術也這麼高明,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不僅完成了採購任務,還給咱們廠,不,是給咱們工人階級長了臉,救死扶傷,這是大功德。”
何雨樹只是笑了笑,謙遜地說:“隊長過獎了,碰巧懂點皮毛,總不能見死不救,也是運氣好,對症了。”
“這可不是運氣,是本事。”宋康肯定道,隨即又皺起眉頭。
“不過,對方要求漲價一成,這事兒有點麻煩,建國,你確定他們堅持這個條件,才肯賣剩下那一半。”
王建國連連點頭,“非常堅持,李副主任說了,要麼按他們的價全拉走,要麼免談,這次能先拉一半,完全是看在何大夫救人的份上,給的面子。”
宋康沉吟起來,作為車隊隊長,他不管具體採購價格,但知道這事兒的敏感性。
國家牌價是紅線,擅自提價,往小了說是違反規定,往大了說可能涉及投機倒把或者損害國家利益。
但現實是,豬確實緊缺,廠裡也確實急需。
王家溝的豬品質好,如果能穩定供應,哪怕價格略有上浮,從成本核算和保證生產的角度,或許也能接受。
“這事兒,我做不了主。”宋康最終說道,“得立刻向趙科長,還有後勤的王副廠長彙報。
看領導們怎麼定奪,你們倆今天辛苦了,尤其是小何,又開車又救人的,先回家休息吧,明天一早來廠裡,估計就有信兒了。
建國,你把今天的情況,特別是對方的要求,寫個詳細的報告,明天交給我。”
“是,隊長。”王建國連忙應下。
何雨樹也確實累了,連續開了七八個小時的崎嶇山路,精神高度緊張,再加上施針救人也耗費心力,此刻鬆懈下來,只覺得渾身肌肉痠疼,眼皮發沉。
他和王建國告別了宋康,各自推著腳踏車離開了肉聯廠。
回到四合院,已是深夜。
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幾戶人家窗戶還透出微光。
何雨樹輕手輕腳地開門進屋,也懶得生火做飯,就著暖壺裡的溫水簡單洗漱了一番,連燈都沒怎麼開,就倒在床上,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沉睡。
這一天的經歷,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