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的氣氛如同屋簷下最後幾縷殘存的冰溜子,在日漸暖融的陽光下悄然消融。
正月十五的元宵吃過,這年便算徹底過完了。
四合院恢復了往日的節奏,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各家的算計、忙碌、雞毛蒜皮重新佔據了生活的主流。
肉聯廠年後迎來了一個小高峰。
年節消耗了大量庫存,城鄉需求旺盛,廠裡的生產線開足馬力,車隊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作為車隊裡技術過硬、反應敏捷的骨幹駕駛員,何雨樹自然被委以重任,承擔起了往周邊公社送貨的頻繁任務。
卡車賓士在尚且凍得硬邦邦、但已不見積雪的土路上,兩側是廣袤而蕭索的華北平原。
田地裡的冬小麥剛剛返青,透出一點點怯生生的綠意,更多的還是裸露的黃褐色土地。
寒風依舊料峭,但吹在臉上,已經少了那種刮骨般的刺痛,隱約能嗅到一絲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溼潤而微腥的氣息。
何雨樹握著方向盤,目光平穩地注視著前方。
這趟是給紅星公社送一批計劃內的凍肉、豬油和副產品。
車廂裡碼放整齊的貨箱,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早春時節,對於下面的公社來說,無疑是緊俏的硬通貨。
到了紅星公社,公社社長親自帶著人在場院上接貨。
社長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姓趙,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皺紋,眼神精明而務實。
卸貨的間隙,他遞給何雨樹一支自卷的旱菸,兩人就站在卡車旁聊了起來。
“何師傅,辛苦辛苦,這大冷天的跑一趟。”
趙社長很客氣,肉聯廠的司機,在他們這些基層幹部眼裡,是能帶來實際物資的財神爺。
“趙社長客氣了,分內的事。”
何雨樹接過煙,就著趙社長划著的火柴點上,吸了一口,辛辣的煙味衝入肺腑。
看著社員們小心翼翼卻又難掩喜色地將一箱箱凍肉搬進倉庫,趙社長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憂慮。
“這年過了,春荒也就眼瞅著來了,去年收成雖說還行,可架不住人多啊,公社糧倉裡的存糧,眼瞅著一天天往下掉,大食堂......”
他頓了頓,搖搖頭。
“早就不像前兩年那樣能敞開吃了,現在都是按人頭定量,稀的多,乾的少,就盼著地裡這點麥子能爭氣,可春寒料峭的,也難說。”
何雨樹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公社略顯破舊的屋舍和社員們身上打滿補丁卻洗得發白的棉襖。
趙社長的話印證了他之前的一些觀察和預感。
大鍋飯放開肚皮吃飯的短暫狂歡期似乎正在悄然過去,糧食的緊張和分配問題重新浮現。
公社食堂雖然還在,但定量兩個字背後,意味著資源的收緊和管理的細化。
這不僅僅是紅星公社一個地方的問題,恐怕是普遍現象。
他想起林莊公社林老爺子年前跟他換日用品時,對糧食那種管夠的底氣,以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對細糧的珍惜。
看來,即便是相對寬裕的公社,也開始未雨綢繆,或者感受到了壓力。
“是啊,都不容易。”
何雨樹附和了一句,沒有多說。
他心裡清楚,這不僅僅是糧食問題。
趙社長言語中對定量的強調,對春荒的擔憂,背後折射的是一種集體經營模式在經歷了初期動員的亢奮後,開始面臨效率和可持續性的考驗。
而更深遠的變化,或許正在醞釀。
他隱約記得,歷史的車輪正在朝著某個方向加速,一些風潮即將興起,那將是比糧食短缺更為複雜和動盪的時期。
但這些念頭,他也只是深埋心底。
作為一個駕駛員,他能做的有限,無非是儘量利用自己的技能和人脈,為自己,也為像林老爺子這樣有交情的人,多儲備一點應對不確定未來的硬貨。
空間裡那些糧食、山貨、木材,還有不斷完善的藥材儲備,就是他安身立命的底氣。
卸完貨,婉拒了趙社長留下吃飯的邀請,他也知道公社的飯也不會太豐盛。
何雨樹發動卡車,踏上了返程的路。
車窗外,夕陽給蒼茫的原野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邊。
春風依舊帶著寒意,但吹動路旁乾枯的蘆葦時,已能聽到細微的、彷彿冰層碎裂的咔嚓聲。
冬天正在退卻,但真正溫暖的春天還遠未到來,而一場更為浩大、也更為灼熱的風暴,似乎已在天際隱隱積聚著雲團。
回到了肉聯廠,何雨樹等待著裝貨,然後繼續馬不停蹄的開始送貨。
年後的肉聯廠實在是太忙了,忙得何雨樹一天從早到晚的也就只有送完貨等待卸貨的時候才能夠抽個煙歇一歇。
不過,駕駛員除了基本工資之外,還有補貼,他們越忙,給的錢也就越多。
這年頭,誰都不會嫌錢多。
時間如同車輪下的道路,平穩又匆匆地向前滾動。
轉眼間,年後的忙碌已持續了兩週。
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晌午的太陽有了力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屋簷下的冰溜子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滴滴答答的融雪水。
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枝椏上,鼓起了密密麻麻、小米粒般的褐色芽苞,蓄勢待發。
人們脫下了厚重的棉褲,換上了稍薄一些的夾襖,臉上被寒風刻下的僵硬線條,似乎也隨著氣溫回升柔和了些許。
這天是休息日,下午時分,前院閻埠貴家。
三大媽正在外屋灶臺邊收拾午飯後的碗筷,午飯吃的是棒子麵窩頭,就著一碟鹹菜和一小碗昨天剩下的魚湯頓燉豆腐。
這是閻埠貴從何雨樹那兒學到釣魚技巧後、近期收穫頗豐從而家裡常備的。
雖然清苦,但比起往年,總算見了點葷腥,日子似乎有了點起色。
閻埠貴坐在裡屋窗邊的舊書桌前,就著下午的好光線,戴著老花鏡,正在仔細地核對這個月的家用賬本。
手裡那支禿了頭的鉛筆寫寫畫畫,嘴裡還唸唸有詞。
“月初買糧五塊二,煤球兩塊,電費八毛,解曠學費.....哎,這鉛筆又該削了,還得記上.....”
就在這時,外屋突然傳來嘔,呃......一陣壓抑的乾嘔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