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拿出那點米,仔細淘洗,其實也沒甚麼可淘的,倒入鍋裡,加了滿滿一大鍋水。
灶膛裡的火苗舔舐著鍋底,映著她沒有表情的臉。
水很快沸騰,那點可憐的米粒在翻滾的水花中沉浮,稀稀拉拉,幾乎看不見。
粥熬好了,清湯寡水,能照見人影。
秦淮茹拿了幾個豁了口的碗,開始盛粥,她儘量想給兩個孩子碗底多撈點米粒。
就在這時,賈張氏像幽靈一樣湊了過來,一把奪過勺子,嘴裡罵罵咧咧。
“盛個粥都磨磨唧唧!”
她完全不顧及,拿著勺子,在鍋底狠狠地攪動、刮擦,將沉澱在下面的、為數不多的米粒和稍稠的米湯,幾乎全部舀進了自己那個大海碗裡,直到碗裡堆起了小半碗稠粥。
然後,她才將剩下的、幾乎完全是米湯的稀水,舀進棒梗的碗裡,最後,才將最上面那層清澈見底的湯水,倒進小當和槐花的兩個小破碗裡。
小當和槐花眼巴巴地看著,不敢說話,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那幾乎沒有米粒的粥,時不時偷偷看一眼奶奶碗裡那稠稠的米飯,嚥著口水。
秦淮茹看著兩個孩子碗裡能照出人影的湯水,再看著賈張氏那理直氣壯霸佔大部分糧食的樣子,心裡那點火氣終於壓不住了。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顫抖,“媽,小當和槐花也是孩子,她們也要長身體,您不能把米都撈走啊,給孩子們也留點。”
“留點?”
賈張氏把碗往桌上重重一蹾,橫眉立目。
“她們兩個賠錢貨,有的喝就不錯了,棒梗才是我們老賈家的根,他正在長身體,讀書費腦子,多吃點怎麼了?
你要是能多賺點錢,買得起米買得起肉,我用得著跟她們搶這口吃的,還不是你沒用,就是個廢物,連個家都養不起。”
劈頭蓋臉的辱罵,將秦淮茹最後一點尊嚴也撕得粉碎。
而更讓她心寒徹骨的是,放學回來的棒梗,一進門聽到奶奶的話,非但沒有覺得不對,反而也跟著撇了撇嘴,衝著秦淮茹嚷嚷:“就是,媽,你怎麼這麼沒用啊,我們同學家裡天天有肉吃,就我們家天天喝稀湯,真丟人,你真廢物。”
“廢物!”
這兩個字從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嘴裡吐出來,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進了秦淮茹的心臟。
她猛地抬頭,看著棒梗那張寫滿了嫌棄和不耐煩的臉,看著他那雙遺傳了賈家人特有的、此刻卻毫無感恩只有索取的吊梢眼,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就是她犧牲了一切,忍辱負重,拼命想要護著的兒子?
這就是她未來的指望?
若是以前,她或許還會心痛之後,用孩子還小不懂事、畢竟是東旭的骨血來安慰自己,繼續默默忍受,加倍付出。
可是現在,肚子裡突然多了一個未知的小生命,那種原始的母性保護欲和對自己悲慘處境的極度不甘,讓她對棒梗這番無情的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牴觸和心寒。
一種我為你付出這麼多,你竟然這樣對我的委屈和憤怒,混雜著對未來的絕望,幾乎讓她窒息。
這頓飯,在賈張氏的咒罵、棒梗的埋怨和小當槐花怯怯的吞嚥聲中結束。
兩個孩子顯然沒吃飽,小當舔著碗邊,槐花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賈張氏把最後一口稠粥扒進嘴裡,滿足地打了個嗝,用袖子擦了擦嘴,又開始指派。
“去,看看易中海家吃完了沒有,要點剩飯剩菜回來,總不能讓孩子餓著。”
又去要飯......秦淮茹感到一陣深深的屈辱。
但她沒有反抗,默默地起身,收拾了碗筷,洗刷乾淨。
然後,她像逃一樣離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家。
她沒有去易中海家,而是下意識地,走到了隔壁,那間曾經屬於傻柱,如今空置的屋子。
傻柱坐了牢,到現在都沒有出來。
她開啟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很冷,沒有生火,瀰漫著一股灰塵和舊物的味道。
秦淮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朦朧的月光,在一張瘸腿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冰冷的觸感從臀部傳來,卻比不上她心裡的寒意。
雙手下意識地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這裡,真的有一個孩子了嗎?
一個在她完全沒做好準備,甚至不知道父親是誰的情況下,悄然到來的孩子。
王大夫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帶環妊娠,有一定失敗率……”
恐懼再次攥緊了她的心臟,這個孩子,是催命符,是毀滅她現有生活的炸彈。
打掉?這個念頭閃過,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怕,怕疼,怕危險,更怕……那畢竟是一條生命,是她血脈的延續。
在經歷了棒梗帶給她的心寒之後,對這個意外到來的小生命,她竟然產生了一種扭曲的、同病相憐的親近感和保護欲。
留下他/她?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拿甚麼養?名聲、工作、家庭.....一切都將毀於一旦。
她必須想辦法,必須給這個孩子,也給自己,找一條活路。
找一個能接盤的人,這是最直接的辦法。
對外宣稱是再嫁,或者想辦法讓某個男人認下這個孩子,可是,找誰?
那個車間副主任?不,他膽小怕事,絕不會承認,只會躲得遠遠的,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而且,自己調到後勤後,他明顯疏遠了。
其他那些曾經對她有過覬覦之心的男工友?更不可能,都是些只想佔便宜、不想負責的貨色。
易中海?一大爺為人正派,對她雖有同情,但絕無可能,而且年紀也大了。
劉海中?閻埠貴?光是想想就讓她噁心。
她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身影——何雨樹。
年輕,有本事,有正經工作,是肉聯廠駕駛員,工資高,待遇好,為人雖然有些冷淡,但做事有章法,不像是那種亂來的人。
關鍵是,他一個人住,有房子,條件好。
要是……要是能跟他扯上關係,哪怕只是讓他暫時承認這個孩子,自己是不是就有了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