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想到了家裡那輛閻埠貴視若珍寶的二手腳踏車。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以閻埠貴那算計到骨子裡的性格,怎麼可能把腳踏車輕易借給她,就算礙於情面借了,恐怕也會開出高昂的使用費。
別人都要一次好幾分,對她,一次兩毛?甚至更多,她剛工作,工資還沒影,實在經不起這樣的盤剝。
猶豫再三,於莉鼓起勇氣,再次找到了帶她辦理手續的那位後勤處的工作人員,一位姓李的大姐。
於莉小心翼翼地詢問道:“李大姐,不好意思再打擾您一下。我想問問,咱們廠裡有沒有能給工人臨時住的宿舍或者甚麼地方?
我家離得太遠了,特別是上夜班,實在不方便……”
李大姐聞言,看了看於莉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和她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愁容與期盼,心裡軟了幾分。
她嘆了口氣,說道:“宿舍是有,但那都是給家在外地的工人或者工齡長的老師傅準備的,排隊等著的人多著呢,你這才剛來,肯定輪不上。”
於莉連忙擺手解釋:“李大姐,您誤會了,我不是想要分房子,我就是就是想能不能在廠子附近,租個小點的、便宜點的房子,哪怕是間雜物房都行。
主要是……主要是家裡實在不方便。”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啟齒的苦澀。
李大姐是過來人,看她這副模樣,心裡猜到了七八分。
她拉著於莉走到一邊人少的地方,低聲問:“妹子,跟大姐說實話,是不是家裡……婆婆為難你了?”
這一句關切的詢問,彷彿瞬間開啟了於莉情緒的閘門。
連日來的委屈、昨晚聽到那番冰冷算計後的心寒、以及對未來生活的迷茫和恐懼,在這一刻再也壓抑不住。
她的眼圈瞬間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將昨晚閻埠貴如何堅決反對她工作,以及她半夜無意中聽到公婆那番想要掌控她工資、把她當掙錢工具的冰冷對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李大姐。
“……李大姐,我不是不想在家裡住……我是真的怕了……我怕我辛辛苦苦掙點錢,最後自己一分都留不下,全被算計了去……那我這工作還有甚麼意義?
我……我就是想有個自己能做主的地方……”
於莉泣不成聲,單薄的肩膀因為抽泣而劇烈抖動著。
李大姐聽著於莉的哭訴,臉色越來越難看。
到最後,氣得胸口不住起伏,忍不住低聲罵道:“這老閻家!也太不是東西了,怎麼這麼算計自己兒媳婦,這跟舊社會地主老財有甚麼區別?
妹子,你別怕,這事兒不能這麼算了,走,大姐帶你去廠工會,再去街道婦聯,非得給你討個公道不可。”
於莉卻一把拉住義憤填膺的李大姐,用力搖了搖頭。
她用袖子胡亂地擦著眼淚,聲音雖然還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不,李大姐,謝謝您,可我不想把事情鬧大,他畢竟是我公公,鬧開了,解成在中間難做,這日子就更沒法過了。
我就想……就想安安靜靜地找個地方住,好好工作,靠我自己把日子過起來。”
看著於莉那含著淚卻無比倔強的眼神,李大姐又是心疼又是佩服。
這妹子,是個外柔內剛的,有主意,能忍,也肯幹。
她嘆了口氣,拍了拍於莉的手:“唉,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才讓人這麼欺負。”
她沉吟了片刻,說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廠子後面家屬院那邊,確實有幾間以前放雜物的小平房,後來收拾出來了。
本來是打算臨時安置困難職工的,面積都不大,也就不到二十個平方,條件挺簡陋的,就一間屋,有個小灶臺,沒獨立廁所,用水得去外面公用水龍頭,你看……”
“行,行,沒問題。”
於莉一聽,眼睛瞬間亮了,連忙打斷李大姐的話,急切地說著。
“李大姐,只要有地方住就行,我不挑,真的,我們……我們之前在院裡,一家子擠的也就是個十來平的隔間,這已經很好了!”
她這脫口而出的話,更讓李大姐心生憐憫。
這姑娘,之前過的是甚麼日子啊。
李大姐心裡最後一點猶豫也沒了,她看著於莉,直接說道:“那成,既然你不嫌棄,我就幫你問問,至於租金。”
她想了想。
“廠裡對外租的話,怎麼也得四五塊錢一個月,不過你這情況特殊,我跟管事的說說,看能不能按內部困難職工照顧一下,先按三塊錢一個月算,你看能接受嗎?”
三塊錢,於莉心裡快速盤算著,這比她預想的要便宜。
但是,她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幾毛錢零錢,臉上露出了窘迫和為難的神色。
她赧然地看著李大姐,聲音細若蚊蠅:“李大姐……我……我剛交了買工作的錢,現在身上……實在是……連一塊錢都拿不出來了……這租金……”
李大姐看著她那窘迫的樣子,哪裡還不明白。
她大手一揮,頗為仗義地說:“嗨,我還以為甚麼大事呢,沒錢怕甚麼。
這樣,我做主了,你先搬進去住,這第一個月的租金,我先給你墊上,等你下個月發了工資,再還給我就行,妹子,人都有難處的時候,大姐信得過你。”
於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地看著李大姐,巨大的驚喜和感激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
鼻子一酸,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一次,是溫暖的、充滿希望的淚水。
她對著李大姐,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哽咽卻無比真誠。
“李大姐,謝謝您,真的太謝謝您了,您……您就是我的大恩人,我一定好好工作,一定儘快把錢還給您!”
這一刻,於莉感覺籠罩在自己頭頂的陰霾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溫暖的陽光照射了進來。
工作有了,住處也有了著落,雖然前路依舊艱難,但她終於看到了憑藉自己的雙手,掙脫牢籠、開創生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