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莉和閻解成兩口子臉上帶著滿滿的笑容。
剛一進門,早就等在屋裡、臉色鐵青的閻埠貴就發難了。
他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於莉和閻解成,最後定格在兒子臉上,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們可真行啊,我說甚麼你們都不聽是吧。”
閻埠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譏諷和痛心。
“六百塊,敢借這麼大一筆錢,你們拿甚麼還?
啊?我告訴你們,這工作,不許買,現在就去把錢給我還回去,寧願你們倆在家裡閒著,喝西北風,也不許她出去工作。”
最後這句話,他幾乎是盯著於莉說的,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於莉心裡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委屈、憤怒、不解交織在一起,她再也忍不住,第一次在閻埠貴面前拔高了聲音。
“爸,為甚麼,憑甚麼不許我出去工作,我有了工作,能賺錢養家,減輕家裡負擔,這有甚麼不好?
難道非要一家人擠在一起,算計著每一分錢過日子,您才滿意嗎?”
“你懂甚麼。”
閻埠貴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茶杯哐當響。
“婦道人家,出去拋頭露面像甚麼樣子,工廠裡是那麼好待的地方,人心複雜,你一個年輕媳婦,知道輕重嗎,老老實實在家待著比甚麼都強。”
“拋頭露面?現在都甚麼年代了!”
於莉氣得渾身發抖,“我在家待著,就能待出錢來嗎,解成打零工能掙幾個,咱們家這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
“夠了!”
閻埠貴粗暴地打斷她,根本不打算講道理,直接下達最後通牒。
“我說不許就是不許,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現在把錢退了,不然,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一場激烈的爭吵就此爆發。
於莉據理力爭,訴說著自己對改變生活的渴望,閻解成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既覺得媳婦說得有道理,又不敢忤逆父親。
三大媽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卻誰也勸不住。
“行,你說婦道人家不讓在外面拋頭露面是吧,那我就去婦聯問問,女人到底該不該出去工作。”
“你....你....”
閻埠貴你了好幾聲都沒有說出來,他還真不敢去婦聯,那群老孃們要是知道他阻止於莉出去工作,怕不是會把他直接撕碎了。
“砰!”
最終,這場爭吵在閻埠貴摔了一個搪瓷杯後不歡而散,於莉哭著跑回了裡屋,閻解成則被閻埠貴留在外間繼續訓話。
深夜,狹小的裡屋一片死寂。
窗外冰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於莉躺在炕上,睜大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屋頂,耳邊是身旁閻解成沒心沒肺、逐漸響起的鼾聲。
他倒是心大,吵完架,被罵幾句,倒頭就能睡著。
於莉卻怎麼也睡不著。
一來,明天就要去交錢,辦理工作交接,她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和激動,一種即將掙脫牢籠的雀躍感讓她神經興奮。
二來,則是公公閻埠貴那毫無道理、異常堅決的反對態度,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為甚麼,他為甚麼寧可一家人窮困潦倒,也不願意她出去工作,為家裡增加收入,這不符合他算計了一輩子的性格啊。
她翻來覆去,白天爭吵的畫面和閻埠貴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在腦海裡反覆回放。
慢慢的,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浮出水面的冰山,衝擊著她的認知。
他不是擔心工作辛苦,也不是真的在乎甚麼拋頭露面的老觀念。他是怕,他是在害怕。
他害怕她一旦有了工作,走出了這個閉塞的四合院,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接觸了形形色色的人,思想會發生變化。
他更害怕她手頭上有了自己掙的工資,經濟上不再完全依附於這個家,就不再那麼好拿捏,不再甘心忍受他的算計和控制。
他是怕她翅膀硬了,會飛走,會脫離他閻埠貴掌控的這個家。
想通了這一點,於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冰冷。
她側過頭,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著身邊張著嘴、打著呼嚕的閻解成。
這個男人,她的丈夫,懦弱、沒甚麼大本事,還帶著點被他爹薰陶出來的自私和懶惰。
她對他有埋怨,有失望,但是,她於莉雖然心氣高,不甘心過這種日子,卻也從沒動過一走了之、拋棄家庭的念頭。
她甚至還在心裡盤算過,等自己工作穩定了,攢下點錢,想辦法也給閻解成買個工作,哪怕錢少點、辛苦點的崗位也行。
只要兩個人都成了正式工,成了雙職工家庭,按照廠裡的政策,將來就有機會排隊分房子,就算分房希望渺茫,兩人一起攢錢,到時候也能去外面租個像樣點的房子搬出去住。
她實在是受夠了在這個院裡,天天被閻埠貴用放大鏡盯著、每一分開銷都要被算計、呼吸都不暢快的感覺。
就在她心潮起伏,為自己規劃著看似艱難的出路時。
忽然,隔壁公婆的房間裡,隱約傳來了壓低的說話聲。
牆壁的隔音效果很差,在這寂靜的深夜裡,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是三大媽的聲音,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滿。
“老閻,我就不明白了,於莉出去工作,能賺錢是好事啊,你為啥死活不同意,還發那麼大火?”
緊接著,是閻埠貴那特有的、帶著精明和冷漠的嗓音,雖然刻意壓低,卻清晰地鑽進於莉的耳朵裡。
“你懂個屁,頭髮長,見識短,她現在還沒工作,心思還能在家裡。
等她真去了廠子裡,見了世面,手裡再有了活錢,還能看得上解成,還能安心待在這個家,到時候心野了,翅膀硬了,指定得出么蛾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算計和冷酷。
“哼,現在既然攔不住,工作非買不可,那也行,等她拿了工資,家裡的伙食費、住宿費,都得重新算,得漲,不能讓她白吃白住,得想辦法,把她那點工資,一大半都攥在咱們手裡,讓她手裡沒錢,她就算有心思,也翻不出甚麼浪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