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上午沒有事情,又想著晚上要跟他們一塊喝酒,何雨樹也沒有回家,想了想,便騎著腳踏車出了門。
之前他在鴿子市買東西的時候,買到了一瓶土蜂蜜,回家用溫水衝著喝,味道相當不錯。
想起來他詢問過大娘地方在哪,便根據她給的模糊地址,騎著車出了城。
冬天的郊外,一眼望去,一點綠色都沒有,而且現在正是吃大鍋飯的時候,不少地都荒了。
何雨樹看著這些荒地,眉頭也跟著緊皺起來。
災害的時候,不止是因為自然原因,同樣也有著人的問題,要是家家戶戶都有著屯糧,那麼不至於會發生餓死那麼多人的情況。
只能說,大鍋飯,讓一些懶漢活了下來,也讓不少勤快的人受了罪。
一路打聽著,七拐八繞,終於在京郊一處背風向陽、野花尚存些殘朵的山坳裡,找到了那戶養蜂人家。
幾間低矮的土坯房,房前屋後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十來個蜂箱,蜜蜂嗡嗡飛舞的聲音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膩的花香與蜂蠟混合的獨特氣味。
環境看著倒是還可以,就是不知道為甚麼,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何雨樹停下腳踏車,來到了土坯房門口,喊了一聲。
“大娘,大娘?”
當聽到聲音的時候,屋子門開啟,一個婦女走了出來,仔細打量著他,神色警惕,臉上更是帶著懷疑的表情。
“你是哪位?”
“我之前在鴿子市跟您買過土蜂蜜,我問您家裡面還有沒有,您就給了我一個地址。”
大娘仔細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奧,原來是你這個小夥子啊,我還以為是來搶東西的呢。”
“搶東西?”何雨樹有些疑惑。
“還不是不讓養蜂,隔三差五的就過來一次,一個個的都是土匪強盜。”大娘罵罵咧咧,透著滿腔的委屈。
“行了,別罵了。”
從屋子裡又走出來一個男人,面板黝黑,手掌粗糙,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服。
“罵再多又有甚麼用,人家還不是照樣來搶。”
男人帶著不好意思的語氣說道:“小同志,對不住啊,她也是被氣的厲害,你來這裡是有甚麼事情嗎?”
“奧,我想著過來再買點蜂蜜。”
“這樣啊,真是不好意思,家裡面就只有一瓶了,其他的都被搶走了。”
何雨樹擺手表示沒事,跟著兩口子進了屋子,屋內佈局相當簡單,也沒有幾個傢俱。
男人從房樑上面掏出來了一瓶蜂蜜,不算大,也就是正常罐頭大小。
“就這一個了。”
何雨樹好奇問道:“師傅,你們這之後還有嗎,要是有的話,我也過來買。”
男人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過了好一會,他才訴說起來自己的無奈。
男人姓韓,他這一手養蜂技術可以說是家傳了三代,自問沒有人能夠比得上他。
之前他們會前往山中進行放蜂,釀造的蜂蜜質量那是沒的說,每個吃了的人都說好,還想再買。
依靠著他這個手藝,爺爺那輩蓋了房子,買了地,不說成為地主吧,至少也是富戶。
這不是後來分土地,他爺爺已經去世了,他父親接過來,發生了不少的事情,去世了。
他呢,雖說是掌握了養蜂技術,但是也沒有老一輩那麼有錢了,不過卻也靠著這門手藝,將家裡的孩子養活大。
五個孩子,有兩個上了高中,唸了大學,留在了外地工作,還有兩個則是在河北,最後一個去當了兵。
也正是如此,他們家才沒有被抓走,但是人家時不時的就過來一趟,將釀好的蜂蜜拿走。
一邊說,韓師傅一邊帶著何雨樹看了看他的蜂箱,言語間頗有些自豪地介紹著他的蜜蜂和採蜜的講究。
但一提及以後的事情,夫妻倆的臉上頓時佈滿了愁容。
“小同志,不瞞你說。”
韓師傅嘆了口氣,踢了踢腳下的石子。
“現在這光景,不讓私人隨便買賣了,說是投機倒把,我們這蜂蜜,好的時候不愁賣,現在,唉,只能偷偷摸摸,找些信得過的老主顧,或者是去鴿子市零散賣點。
每天提心吊膽的,就怕被人舉報,逮住了,蜂箱都得給你砸嘍!”
他媳婦在一旁默默點頭,用圍裙角擦了擦眼角。
何雨樹默默聽著,他能看出這夫妻倆是實在人,這蜂場也是花了心血經營的。
兩口子也沒有別的本事,全指望著養蜂來過日子,至於孩子,他們的生活也不是那麼容易。
更何況,要是能賣其實還算好點,就是那些人老是來搶。
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到了吃中午飯的時候。
何雨樹本來是想走來著,可是架不住兩口子熱情的留他吃飯。
他也就答應了,婦女去忙活著炒菜,沒一會的功夫,就招呼著他過來吃飯。
飯菜,很簡單,窩頭,一盤炒雞蛋,一碟鹹菜,還有一盆清澈的雞蛋湯。
畢竟現在可不是那麼容易吃到葷腥,能夠拿出來雞蛋來炒菜,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坐下來吃飯的時候,韓師傅神秘兮兮地從屋裡抱出一個小罈子,拍開泥封,一股濃郁的酒香夾雜著奇異的蜜甜氣息飄散出來。
“自家泡的蜂酒,用最好的蜂王漿和枸杞泡的,有些年頭了,平時都捨不得喝。”
韓師傅給何雨樹倒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裡微微晃動。
“您來了,是貴客,嚐嚐!”
何雨樹還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這東西一看就貴重。
韓師傅卻說反正早晚都要喝,那還不如今天拿出來喝了呢。
何雨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入口醇厚,帶著蜂蜜的甘甜和藥材的微苦,後勁綿長,確實是好東西。
幾碗酒下肚,話匣子也開啟了,韓師傅喝著悶酒,語氣更加消沉。
“小同志,我看您是個明白人,說實話,這養蜂的營生,怕是幹不長了,擔驚受怕不說,銷路也窄,掙不到幾個錢,還得時刻防著.......我跟你嫂子商量著,實在不行,過了年,就把這些蜂箱、傢伙事兒,能賣的都賣了。
到時候湊點錢,看看能不能託人找個看大門或者掃地的活兒,好歹是個正經飯碗,不用天天把心提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