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的效率很高。透過哈里斯中校的協調，他們獲得了一架將於次日上午從厚木機場飛往上海的美軍C-47運輸機的搭乘許可。徐永昌得知林曉要求提前返回，只是淡淡地表示了“理應以國事為重”，未加阻攔。
九月三日上午，林曉帶著趙剛和張三，搭乘交通艇離開“密蘇里”號，前往東京附近的厚木機場。航行在東京灣內，看著周圍依舊密集但已開始移動的艦船，林曉的心情比來時更加複雜。那個冰冷的倒計時，無聲地在他意識深處跳動著，提醒他剩下的時間。
登上C-47，引擎轟鳴著將日本列島甩在身後。機艙內噪音很大，林曉靠在艙壁上，閉著眼睛，看似在休息，實則意識沉入了那個久違的、極其簡略的系統介面。自從戰爭任務完成的提示音響起後，這個介面似乎清晰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樣模糊和難以主動調取。
介面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倒計時數字。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減少。
下方，有兩個灰色的、尚未啟用的選項框，旁邊有簡單的標註：
【選項一：最終結算與回歸。消耗全部現有積分及未使用許可權，開啟時空通道。宿主可攜帶本時代完整記憶及部分繫結非科技類物品（需符合通道安全標準）回歸初始時間節點。系統解除繫結。】
【選項二：永久駐留與剝離。放棄回歸許可權，永久駐留本時空。系統將進行最終結算，剝離所有超越本時代科技水平之兌換物及干涉模組，返還部分基礎積分轉化為本時代可實現之資源或知識“種子”。宿主現有身體素質強化及已掌握知識技能予以保留。系統核心解除繫結。】
文字簡潔，卻蘊含著天翻地覆的抉擇。
回歸現代。回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和平年代，帶著這段傳奇般的記憶，或許還有一兩件具有紀念意義的物品。代價是離開這裡，離開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離開這片剛剛看到勝利曙光卻仍面臨無數挑戰的土地。系統解除，意味著他與這個特殊存在的最後聯絡也將斷絕。
永久留下。以林曉的身份，在這個時空繼續生活下去。保留經過戰爭錘鍊的身體和學到的所有知識技能（這是系統明確說明會保留的），但會失去系統未來可能提供的任何超時代支援，現有的某些來自系統的特殊裝備或技術也可能被“剝離”或轉化為本時代能理解的“種子”。他將徹底成為這個時代的人，獨自面對一切。
積分……林曉掃了一眼旁邊顯示的積分餘額，一個不小的數字，是多年來完成各種作戰任務和擊殺敵軍累積的。按照說明，如果選擇回歸，這些積分將用於開啟通道。如果選擇留下，部分積分可以轉化為現實的資源或知識。但具體如何轉化，轉化多少，沒有細說。
“旅座，快到上海了。”趙剛的聲音將林曉從沉思中拉回現實。他睜開眼，透過舷窗，已經能看到長江入海口渾濁的水色和熟悉的陸地輪廓。
“嗯。”林曉應了一聲，坐直身體。他看著趙剛和張三關切中帶著一絲興奮的臉（即將回到自己的地盤），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更加洶湧。這兩個人，還有南京的雷諾、查理，以及成千上萬的“東方旅”官兵，他們的命運，難道就要因為自己的一個選擇而徹底改變嗎？如果自己選擇回歸，他們會如何？這支失去了靈魂人物的部隊，在這戰後的亂局中，又將面臨甚麼？
飛機在上海龍華機場降落。查理已經接到訊息，提前在機場等候。看到林曉一行人走出機艙，他快步迎上。
“林！恭喜！東京灣的儀式，我們都聽說了，還有你簽名的事，幹得漂亮！”查理用力拍了拍林曉的肩膀，但隨即注意到林曉眉宇間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怎麼了？路上不舒服？還是東京那邊有甚麼事？”
“沒甚麼，有點累。”林曉勉強笑了笑，“家裡情況怎麼樣？”
“一切正常。雷諾把南京打理得井井有條，戰俘和繳獲物資的清理差不多了，第三戰區的人想插手，被老雷頂回去了。民眾情緒基本穩定。”查理快速彙報，“不過，重慶那邊最近電報頻繁，似乎在醞釀甚麼。另外，延安那邊的楊立三又派人來接觸過，詢問你歸期。”
林曉點點頭：“我們立刻回南京。查理，你安排車。”
“車和護衛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走。”
沒有在滬停留，一行人乘車直接趕往南京。沿途，戰爭的痕跡依然隨處可見，但也能看到一些百姓在清理家園，道路上行人車馬也多了些。一種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的希望，在初秋的空氣裡瀰漫。
回到南京，進入已經修葺一新的原“東方旅”南京臨時指揮部（設在原國民政府行政院舊址），雷諾早已得到訊息等候。見到林曉安全歸來，雷諾明顯鬆了口氣，但敏銳地察覺到他似乎心事重重。
“旅座，東京之行還順利嗎？儀式我們都聽廣播了。”雷諾問道。
“順利。見到了該見的人，簽了該籤的字。”林曉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老雷，家裡辛苦你了。現在有個情況，我需要和你們幾個核心人員單獨談。你，趙剛，張三，還有查理，都留下。其他人先出去，把門守好，任何人不得打擾。”
看到林曉如此嚴肅，雷諾等人立刻意識到有極其重要的事情。趙剛和張三將閒雜人員清出，關緊了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親自守在門內。
房間裡只剩下林曉、雷諾、趙剛、張三、查理五人。氣氛驟然變得凝重。
林曉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四張最熟悉、最信任的面孔。雷諾的沉穩幹練，趙剛的謹慎周全，張三的果敢忠誠，查理的機敏務實。他們跟著他出生入死，從海外到國內，毫無保留地信任他，支援他。而現在，他即將做出的決定，將從根本上影響他們每一個人，影響這支傾注了無數心血的部隊。
“接下來的話，可能超出你們的理解範圍，但我以性命和名譽擔保，句句屬實。”林曉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你們都知道，我，還有‘東方旅’的崛起，有些不同尋常的地方。有些裝備，有些情報，有些想法，似乎來得太容易，太超前。”
雷諾等人沉默地點點頭，這是他們心中長久以來的疑惑，但出於對林曉的絕對信任，從未深究。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一部分真相。”林曉選擇了一種他們相對能理解的說法，“我得到過某種……特殊的機遇或幫助，可以稱之為‘輔助系統’。它提供了一些知識、技術上的啟發和有限的物資渠道。但它的存在和幫助，是有條件的，或者說，是與這場戰爭繫結的。”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震驚但努力剋制的表情，繼續道：“現在，戰爭結束了。東京灣的儀式，標誌著這個條件已經達成。那個‘輔助系統’，即將解除繫結，離我而去。”
查理最先反應過來，他是美國人，接觸過更多前沿科技概念（儘管林曉的描述仍然玄奇）：“解除繫結？意思是……那些特殊的支援，以後不會再有了？”
“是的。而且，系統給了我一個最終的選擇。”林曉深吸一口氣，將系統介面描述的那兩個選項，用更直白的話說了出來，“第一個選擇，我可以用掉所有的‘貢獻’換取一個機會，離開這裡，回到我……原本可能歸屬的某個和平的地方，但會失去這裡的一切聯絡。第二個選擇，我留下，永久留下。但系統也會離開，只留下我已經掌握的東西，以及可能將一些‘超前’的知識或資源，轉化為現在這個世界能夠接受的形式。”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雷諾、趙剛、張三都瞪大了眼睛，消化著這難以置信的資訊。離開？回到某個“和平的地方”？留下，但失去特殊支援？
“旅座……您……您要走？”張三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此刻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慌亂。
趙剛也急道：“旅座，這支部隊離不開您！國家現在百廢待興，正需要您這樣的人！”
雷諾相對冷靜，但眼神中也充滿了憂慮和不解：“林曉，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這個選擇，對你個人而言，意味著甚麼？那個‘和平的地方’，是你的家鄉嗎？”
林曉沒有直接回答雷諾的問題，他的目光有些悠遠：“那裡……沒有戰爭，生活安穩，但對我來說，已經很遙遠，很模糊了。而這裡，”他指了指腳下，又環視眾人，“有你們，有這支部隊，有剛剛光復、亟待重建的國家，有無數犧牲換來的、尚未穩固的和平。這裡的一切，是真實的，是我親身經歷、親手參與的。”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加堅定：“我叫你們來，不是要現在做決定。而是告訴你們，我面臨這樣一個抉擇。我需要時間思考。你們也需要知道，無論我最終選擇甚麼，都會對‘東方旅’，對你們每個人，產生巨大的影響。”
他看著眼前這些生死兄弟：“在我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我想聽聽你們的想法。不是替我選擇，而是告訴我，你們的想法。”
問題拋了出來，沉重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系統的最終抉擇，不僅是林曉個人的去留，更關乎這支特殊軍隊的未來，甚至可能影響更廣的格局。而留給林曉思考的時間，正在那個無形的倒計時中，飛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