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旅”與八路軍方面日益密切的接觸,儘管盡力保密,但在這各方眼線密佈的上海灘,終究難以完全遮掩風聲。王參謀和他手下的人員活動明顯更加頻繁,營地周圍時常出現一些陌生面孔,以各種藉口試圖接近或窺探。第三戰區轉來的公文裡,也開始出現一些看似不經意、實則意味深長的提醒,諸如“望貴部加強與友軍聯絡時注意分寸,免生誤會”、“滬上環境複雜,謹防赤色滲透”云云。
摩擦首先發生在基層。
一天上午,一支“東方旅”的運輸車隊,從剛剛控制不久的長江口島嶼運送一批繳獲的日軍破損武器和部分補給品返回浦東營地。車隊行至營地外圍約五公里處一個三岔路口時,被一隊約三十人的國軍士兵設卡攔住。帶隊的是個吊兒郎當的上尉,聲稱奉“警備司令部”命令,檢查所有進出浦東區域的軍用車輛,以防走私和姦細混入。
“東方旅”的車隊指揮官是個少尉排長,他出示了第三戰區和“東方旅”指揮部聯合簽發的通行證件,解釋道車上裝載的是作戰繳獲物資,需運回營地清點。那上尉叼著煙,斜眼看了看證件,又繞著車隊走了半圈,用手拍了拍車上用帆布蓋著的物資。
“作戰繳獲?誰知道里面是甚麼。現在上海亂得很,甚麼人都打著抗日的旗號搞名堂。下車,開啟檢查!”上尉語氣蠻橫。
少尉排長忍住氣:“長官,我們是‘東方旅’的,有緊急任務。這些都是軍用品,不便公開檢查。如果你有疑問,可以向你的上級,或者直接向第三戰區和我們指揮部核實。”
“少拿上頭壓我!”上尉把菸頭一扔,“在這裡,就得聽我的!我懷疑你們夾帶私貨,甚至私通敵偽!兄弟們,給我上車查!”
他手下計程車兵端著槍就往前湊。運輸車上的“東方旅”士兵也立刻持槍警戒,雙方在路中間形成了對峙,氣氛驟然緊張。
少尉排長知道不能輕易開火,但他也絕不允許對方隨意檢查車輛,尤其是車上還有一些不宜公開的裝備部件。他一邊示意手下穩住,一邊透過車載電臺迅速向營地報告。
訊息傳到指揮部時,林曉正在和雷諾研究地圖。他聽完報告,臉色一沉,對雷諾說:“這是試探,也是挑釁。派張三帶一個裝甲排立刻趕過去,告訴那個少尉,沒有我的命令,一寸也不準退,更不准他們碰我們的車。如果對方敢先動手,就地繳械,但儘量避免傷亡。”
張三接到命令,二話不說,帶著三輛裝備機槍的裝甲車和兩輛滿載步兵的卡車,風馳電掣般衝向出事地點。當裝甲車轟鳴著出現在路口,黑洞洞的槍口指向設卡國軍時,那個上尉的臉色變了。
張三跳下車,走到對峙中央,先對自家的少尉排長點點頭,然後冷冷地看向那個上尉:“我是‘東方旅’特種作戰營營長張三。奉命接應車隊。你是哪部分的?誰給你的命令在這裡攔截我軍車輛?”
張三身上帶著一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氣,語氣雖平,卻讓那上尉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我……我們是淞滬警備司令部直屬稽查隊的,奉命檢查所有可疑車輛……”
“可疑?”張三打斷他,指著車隊上清晰的“東方旅”徽標和通行檔案,“這是軍事委員會和第三戰區特許我部通行、運輸作戰物資的車隊。你懷疑檔案是假的,還是懷疑我‘東方旅’通敵?”
“不……不是……”上尉額頭冒汗。
“不是就立刻撤卡,讓開路。”張三不容置疑地說,“如果再有無故阻攔、挑釁我軍的行為,我將視同破壞抗戰,一切後果由你和你背後的人承擔。”
看著那三輛裝甲車上轉動著的機槍,再看看張三身後那些虎視眈眈、裝備精良計程車兵,上尉知道今天這釘子碰硬了。他悻悻地揮了揮手,帶著手下撤到路邊。張三也不多言,命令車隊立刻透過,自己帶著裝甲排殿後,直到車隊安全駛入營地警戒範圍。
這次衝突雖然以“東方旅”的強硬姿態暫時解決,但更像是一個訊號。緊接著,更令人惱火的事情發生了。
兩天後的深夜,營地外圍的電子警戒系統(對外宣稱是美軍提供的“先進預警裝置”)發出了警報,顯示東側舊倉庫區附近有不明人員潛入。那裡正是準備用於秘密培訓八路軍技術人員的封閉區域。
值班軍官立刻派出巡邏隊。巡邏隊趕到時,與兩名正在倉庫外圍試圖撬鎖的黑衣人遭遇。黑衣人見被發現,立刻開槍射擊,打傷了一名“東方旅”士兵,然後藉助夜色向營地外逃竄。巡邏隊還擊,擊斃其中一人,另一人逃脫。
死者身上沒有任何標識,但使用的武器是國軍制式的駁殼槍,穿著黑色短打,像是幫會分子,卻又帶著軍人的痕跡。受傷士兵被搶救過來,但事件性質極其嚴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摩擦,而是有預謀的滲透和破壞,甚至可能是針對即將開始的秘密培訓行動。
林曉連夜召集雷諾、趙剛、張三開會,臉色冷峻。“舊倉庫區的位置和用途,只有我們極少數人知道。對方目標明確,直指那裡。這說明甚麼?”
雷諾沉聲道:“說明我們內部可能被滲透了,或者外部有人一直盯著我們,對我們的動向非常瞭解。王參謀那邊,嫌疑最大。”
趙剛補充:“也可能是重慶方面其他系統的人,甚至是本地跟國民黨有勾結的幫會勢力。他們想抓我們把柄,或者破壞我們與八路軍的聯絡。”
“不管是誰,這是紅線。”林曉斬釘截鐵,“訓練場是我們的核心區域,涉及與友軍的秘密合作和盟軍裝備安全。這次是撬鎖,下次可能就是安放炸彈或者竊取機密。不能再容忍了。”
他當即下令:第一,營地全面戒嚴,提高警戒級別,對所有出入口和敏感區域加派雙崗,啟用更多電子警戒裝置。第二,由張三負責,對營地所有人員進行一次秘密的內部安全核查,重點是近期與外界接觸頻繁的人員。第三,舊倉庫區培訓計劃暫緩,加強該區域的偽裝和防衛。第四,明天一早,以“東方旅”指揮部的名義,向第三戰區、淞滬警備司令部以及重慶軍委會侍從室同時發出正式抗議照會,措辭強硬,明確指出我軍營地遭武裝人員滲透襲擊,造成士兵受傷,要求徹查並嚴懲肇事者,保證此類事件不再發生。
“另外,”林曉對張三說,“查一查那個被打死的傢伙,看看能不能從屍體和武器上找到線索。還有,最近王參謀和他手下的人,盯緊一點。”
抗議照會在第二天一早發出,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巨石。第三戰區很快回電,表示“震驚”和“關注”,承諾“調查”。淞滬警備司令部則含糊其辭,推說可能是“潰兵或匪類所為”。而重慶侍從室的回電則頗為微妙,一方面對“襲擊事件”表示“遺憾”,另一方面又提醒林曉“滬上龍蛇混雜,貴部亦當加強內部管控,謹言慎行,避免予人口實”。
王參謀再次來到營地,這次他臉上帶著明顯的委屈和不滿:“林將軍,您這抗議照會一發,兄弟我很被動啊。上面問責下來,說我聯絡不力,沒能維護好關係。這襲擊事件,肯定不是我們系統的人乾的,說不定是日本人或者共黨搞的鬼,想挑撥離間呢!”
林曉看著他,淡淡地說:“王參謀,是不是你們的人乾的,你心裡比我清楚。我部士兵的槍傷是真的,潛入者用的是國軍制式武器也是真的。我不管是誰指使的,我只認結果。這次是警告,如果再有下一次,無論來自哪方面,我部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進行自衛和反擊,由此引發的一切後果,由肇事方承擔。這話,你可以原封不動地帶回去。”
王參謀張了張嘴,還想辯解,但看到林曉冰冷的眼神和旁邊雷諾、張三毫不掩飾的敵意,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摩擦暫時被高壓態勢壓了下去,但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卻更濃了。“東方旅”的強硬反擊,雖然震懾了某些蠢蠢欲動的勢力,但也無疑將自身與國民黨內頑固派的矛盾擺上了檯面。林曉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在日軍仍未投降,而國內各方勢力已經開始為戰後進行佈局的敏感時刻,他這支力量強大卻立場超然的部隊,註定會成為某些人眼中必須拔除的釘子。接下來的鬥爭,可能會更加激烈和隱秘。他必須做好應對更嚴峻挑戰的準備,無論是來自戰場,還是來自背後的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