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曉率領著歷經劫難的隊伍,乘坐盟軍提供的卡車,穿越最後一道山隘,重新踏上野人山根據地堅實的土地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幾乎認不出這離開尚不足月的地方。
原本簡陋的營地外圍,矗立起了一片相對規整的、用原木和帆布搭建的臨時建築群,上面懸掛著不同式樣的旗幟——除了熟悉的“東方旅”戰旗和青天白日旗,赫然還有星條旗、米字旗,甚至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還飄著一面樸素的紅旗。
營地的規模明顯擴大了數倍,新建了訓練場、倉庫,甚至還有一個用碎石鋪就的小型廣場。人員往來穿梭,除了身穿德式野戰服的“東方旅”官兵和當地民眾外,還能看到穿著美式卡其布軍裝、嘴裡叼著雪茄的高大身影;穿著筆挺英式熱帶軍服、舉止一絲不苟的軍官;以及一些穿著樸素灰色軍裝、氣質沉靜的神秘來客。
“旅座!您可回來了!”負責留守、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的副旅長趙勁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喜悅,也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您再不回來,我這門檻都要被各路神仙踏破了!”
林曉跳下卡車,看著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營地,眉頭微蹙:“怎麼回事?哪裡冒出來這麼多人?”
趙勁苦笑著,壓低聲音:“都是衝著您和咱們‘東方旅’的名頭來的!您端了‘鳶巢’,又救了英國佬的欽迪特,連丘吉爾都親自發電感謝,現在咱們可是盟軍裡的這個!”他悄悄豎了下大拇指。
他引著林曉走向那座最大的、充當指揮部的木屋,一邊走一邊快速介紹:“美國人來得最快,帶隊的是一位叫詹姆斯的陸軍中校,據說是史迪威將軍的參謀,負責‘軍事觀察與協作’。他們帶來了不少通訊器材和醫療品,出手闊綽,但話裡話外對咱們的德械很感興趣。”
“英國人還是安德森少校負責聯絡,不過級別似乎提高了,現在直接對韋維爾將軍司令部負責。他們更關心咱們在緬北的長期存在和對日軍的牽制作用,暗示可以提供更多物資,甚至……非正式的空中通道資訊。”
“重慶方面,”趙勁的聲音更低了,“除了明面上的嘉獎令和晉升狀,軍統派來了一個姓王的特派員,表面上是協調聯絡,但……您懂的。戴老闆對咱們,尤其是對旅座您,可是‘關心’得緊。”
“還有……”趙勁猶豫了一下,目光瞟向那面不起眼的紅旗方向,“那邊也來人了。一位姓李的先生,帶著兩個隨員,說是‘新華社特派記者’,想採訪咱們敵後抗戰的事蹟。但看談吐和氣度,絕不僅僅是記者那麼簡單。他們很低調,大部分時間都在和根據地的民眾、還有咱們的一些基層軍官聊天。”
走進指揮部,裡面更是熱鬧。原本空曠的大廳裡擺上了幾張粗糙的長桌,上面鋪著地圖,散落著檔案。幾個不同國籍、不同身份的軍官和文職人員正在交談或工作,看到林曉進來,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安德森少校第一個熱情地迎上來:“林將軍!歡迎您凱旋!您又一次創造了奇蹟!”他的語氣比以往更加恭敬。
那位身材高大、留著短髭的美軍詹姆斯中校也走上前,用帶著美國口音的英語說道:“林將軍,久仰大名!我是詹姆斯中校,很高興能在您這樣一位‘戰場魔術師’的指揮部工作。”他的目光銳利,帶著審視,更多地落在了林曉和他身後隊員們那身與眾不同的德式裝備上。
那位姓王的重慶軍統特派員則顯得矜持許多,只是微笑著拱了拱手:“林旅長,恭喜凱旋,委座聞訊,甚為欣慰。”眼神卻在不經意地掃視著指揮部裡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那幾個“新華社記者”。
而那位姓李的“記者”,則站在稍遠的地方,對林曉報以一個溫和而含蓄的微笑,點了點頭,沒有急於上前。
林曉瞬間感受到了這指揮部裡微妙而複雜的氣氛。讚美、拉攏、審視、猜忌……各種目光交織在他身上。他的根據地,不再是與世隔絕的孤島,而是變成了一個各方勢力角逐的微型舞臺。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傲慢,也不過分熱情,用沉穩的聲音說道:“感謝各位在此特殊時期蒞臨我這簡陋的根據地。‘東方旅’此番行動,全賴將士用命,盟友支援,林某不敢居功。目前部隊疲憊,傷員急需安置,請允許我先處理完軍務,再與諸位詳談。”
他幾句話便將場面穩住,既表達了感謝,也劃清了界限——軍務優先。隨即,他不再理會眾人反應,對趙勁吩咐道:“老趙,安排弟兄們休整,傷員立刻送醫院!通知炊事班,今晚加餐!查理,張三,你們跟我來!”
他帶著核心成員,徑直穿過大廳,走向後面的作戰室,將那一片紛雜的“外交”場面暫時關在門外。
作戰室內,氣氛才為之一肅。林曉卸下武裝帶,揉了揉眉心,對查理和張三苦笑道:“看到了吧?咱們現在是香餑餑,也是眾矢之的。美國人想看看咱們的底牌,英國人想綁住咱們當打手,重慶擔心咱們尾大不掉,延安……恐怕是想看看咱們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查理推了推眼鏡:“旅座,接下來我們怎麼辦?這些人,見還是不見?怎麼見?”
林曉走到沙盤前,看著上面標註的敵我態勢,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見,當然要見。但主動權必須掌握在我們手裡。告訴他們,我們歡迎一切真誠支援中國抗戰的朋友,但‘東方旅’的行動,只服從於抗戰的需要和戰場的實際。想合作,可以,拿出誠意,尊重我們的獨立性。想窺探,或者搞小動作……”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說明了一切。
“通知下去,”林曉直起身,“以我的名義,今晚舉行一個非正式的歡迎晚宴,招待各方聯絡人員。規格不必太高,但要體現我們的氣度。另外,給那位李‘記者’單獨安排一個時間,我想和他聊聊。”
“是!”
根據地的大門被迫向世界開啟,林曉和他的“東方旅”不得不開始學習,如何在刀光劍影的戰場之外,應對另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危機四伏的戰爭。每一個笑容背後可能藏著算計,每一份援助可能附帶條件。如何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保持獨立,發展壯大,成為擺在林曉面前,比攻克一個日軍據點更加棘手的難題。而遠方的日軍,絕不會坐視一個獲得國際聲援的敵後根據地茁壯成長,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