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疾病和持續的緊張,如同三把鈍刀,一點點切割著隊伍的體力和意志。沼澤雖然被甩在身後,但眼前的原始雨林並未帶來絲毫輕鬆。路,如果那能被稱之為路的話,愈發陡峭難行。濃密的樹冠遮擋了大部分陽光,林下幽暗潮溼,腐爛的落葉層散發著黴味,踩上去軟綿綿的,無法借力。
一名腹部受傷的欽迪特隊員,名叫肯特,他的傷口在汙水的浸泡和缺醫少藥的情況下嚴重惡化,高燒不退,大部分時間處於半昏迷狀態,只能由兩名“東方旅”的戰士輪流揹負。每一次將他轉移到另一人背上時,那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都讓所有人的心揪緊。
隊伍的行進速度被迫降到了最低點。每一次短暫的休息,都像是一次小型的崩潰。戰士們癱倒在泥濘或樹根上,大口喘息,連抬起水壺的力氣都彷彿耗盡。幾名傷勢較輕的欽迪特隊員,眼神中的絕望越來越濃,他們看著為了揹負肯特而搖搖欲墜的中國士兵,看著隊伍慢如蝸牛的速度,一種沉重的負罪感和無力感幾乎將他們壓垮。
在一次比以往更長時間的休息中,那名脾氣火爆的蘇格蘭士兵,麥克勞德,掙扎著站起身,他的一條胳膊用繃帶吊著,臉上毫無血色。他走到林曉面前,聲音沙啞而艱難:
“林旅長……”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勇氣,目光掃過昏迷的肯特和其他幾個重傷員, finally said what was weighing on everyones mind, “這樣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會死。肯特……他撐不住了。還有漢森、萊斯利……他們……他們走不出這片林子了。”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那個殘酷卻現實的提議:“留下他們吧……給我們留下幾顆手榴彈。你們……帶著還能走的人,快點離開!不能讓我們拖累所有人!”
這話如同驚雷,在寂靜的林中炸響。幾個被點名的重傷員似乎有所感應,發出微弱的嗚咽或徹底垂下頭去。其他欽迪特隊員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沒有人出聲反駁,因為這似乎是目前唯一“合理”的選擇。在絕境中拋棄重傷員,在戰爭史上並不罕見。
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東方旅”的隊員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林曉。張三擦拭步槍的手停頓了一下,查理推了推眼鏡,欲言又止。
林曉看著麥克勞德那雙充滿血絲、交織著痛苦、羞愧和決絕的眼睛,又緩緩掃過那些面如死灰的英軍傷員,最後目光落在揹負肯特的那兩名戰士被汗水、泥水和血跡浸透的後背上。
他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麥克勞德面前,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磐石一樣堅定,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聽著,麥克勞德,還有你們所有人。”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欽迪特隊員的臉,“我理解你們的想法。但是,在‘東方旅’,沒有拋棄戰友這一條!”
他抬高了聲音,一字一頓,如同宣誓:“我們從‘鳶巢’把你們找到,不是為了在半路上放棄!弗格森少校臨終前,將你們託付給我。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只要‘東方旅’還有一個人站著,我們就不會丟下任何一個並肩作戰的弟兄!不管他是中國人,還是英國人!”
他轉身,指向那兩名揹負肯特的戰士,以及周圍所有疲憊不堪卻眼神堅定的隊員們:“他們,我計程車兵,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放棄!因為在我們看來,把活著的兄弟帶回家,比甚麼都重要!今天我們可以因為困難拋棄肯特,明天就可以拋棄其他人,那我們還打仗做甚麼?和野獸有甚麼區別?!”
林曉的聲音在幽暗的林中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種溫暖得讓人想落淚的堅定。
“只要他還活著,我們就帶著他走!如果他……不幸離世,我們也會帶他回家,或者讓他入土為安,而不是把他留給野狗和日本人!”林曉的目光銳利地盯住麥克勞德,“收起你那套投降式的想法!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想辦法活下去,所有人,一起活下去!明白嗎?!”
麥克勞德怔怔地看著林曉,看著這個身形並不算特別魁梧,但此刻卻彷彿蘊含著山嶽般力量的中國指揮官,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哭聲再也無法抑制。其他的欽迪特隊員也紛紛紅了眼眶,有人別過臉去,偷偷抹掉溢位的淚水。
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絕處逢生時,被一種超越國籍、超越現實的袍澤之情狠狠擊中心臟的震撼與感動。這些驕傲的、曾經帶著些許優越感的英國軍人,在此刻,真正從心底裡認同了這群裝備奇特、意志如鋼的中國士兵,認同了這位名叫林曉的指揮官。
“還愣著幹甚麼!”林曉喝道,“檢查裝備,節省體力,輪流背傷員!查理,重新分配一下負重!張三,前出偵察,尋找最佳路線!我們休息得太久了!”
“是!旅座!”
原本凝滯沉重的氣氛被瞬間打破,“東方旅”的隊員們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迅速行動起來。沒有人再提“拋棄”二字。麥克勞德用力抹了把臉,用他那隻好胳膊,主動攙扶起另一個腳踝腫脹的同伴。
隊伍再次啟程,速度依舊緩慢,但一種無形的、堅韌的紐帶將隊伍中的每一個人,無論中外,都緊緊聯絡在了一起。他們不再是一支被迫結合的隊伍,而是真正同生共死的戰友。
林曉走在隊伍中,看著前方戰士們互相攙扶、輪流揹負的身影,心中沉甸甸的,卻又無比堅定。他知道,帶著這些傷員,前路必將更加艱險,但他絕不後悔自己的決定。有些底線,一旦突破,軍隊就失去了靈魂。
而靈魂,正是“東方旅”能在這絕境中堅持下去的唯一依仗。只是,這依仗,能否支撐他們走到最後?下一個考驗,又會在何時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