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邊緣的空氣黏稠而沉重,混合著腐爛植物的甜腥與硝煙未散的焦灼。孫立人透露的關於七千英軍身陷絕境的情報,像一塊巨大的寒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救,還是不救?這個問題的重量,幾乎要讓這片泥濘的土地都為之塌陷。
戴安瀾緊握著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瞪著地圖上那個被紅色箭頭死死纏繞的仁安羌,喉結滾動,最終卻化作一聲壓抑的嘆息。他渴望戰鬥,渴望雪恥,但現實的殘酷讓他無法輕易開口讓這支剛剛救了自己、同樣疲憊不堪的“東方旅”再去赴死。
廖耀湘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邊緣,鏡片後的目光飛速計算著敵我兵力、距離、補給,每一個資料都指向一個結論——此去,九死一生。他張了張嘴,想從純軍事角度分析利弊,但看著周圍那些剛剛因為“自己人”三個字而熱淚盈眶計程車兵,話又咽了回去。
孫立人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林曉。這位年輕得過分的旅長,臉上還帶著叢林穿梭留下的劃痕和疲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裡面彷彿有風暴在醞釀。他知道,決定權在林曉手中。
時間在沉默中一滴一滴流逝,遠處日軍的炮火聲似乎又近了一些。
突然,林曉抬起了頭,他的目光掃過孫立人、廖耀湘、戴安瀾,掃過身邊渾身泥濘卻眼神堅定的李四祿、查理,以及更遠處那些正默默休整、等待命令計程車兵——他計程車兵,那些跟隨他穿越西班牙、轉戰北非、萬里奔襲至此的兄弟們。
他沒有看地圖,而是望向仁安羌的方向,儘管視線被層層疊疊的叢林和山巒阻擋。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出鞘的軍刀,清晰地劃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七千人被鬼子吃掉。”
一句話,石破天驚!
李四祿猛地挺直了腰板,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兇光,彷彿已經聞到了戰鬥的血腥味。查理深吸一口氣,扶了扶眼鏡,手指已經下意識地開始檢查隨身攜帶的觀測器材。
孫立人瞳孔微縮,廖耀湘敲擊地圖的手指停了下來,戴安瀾更是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曉。
“林旅長!”孫立人語氣急促,“日軍第33師團主力雲集,包圍圈鐵桶一般!貴部剛經歷苦戰,人困馬乏,此時再去,無異於……”
“我知道。”林曉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知道日軍兵力佔優,我知道我們疲憊,我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這一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但我們也知道,鬼子料定我們不敢去,料定我們自身難保會選擇撤退!英軍一垮,緬甸戰局崩壞就在眼前,屆時我們所有人都將成為喪家之犬,被日軍攆著跑!這茫茫叢林,又能跑多遠?”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煽動人心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我們是軍人!軍人手裡拿著槍,不是為了在同胞友軍瀕死時轉身逃命的!北非我們能以寡敵眾,攪得隆美爾不得安寧,今天在這緬甸叢林,我們一樣能讓小鬼子知道,甚麼叫疼,甚麼叫怕!”
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柄薩利赫長老贈送的“沙赫拉姆”彎刀,冰冷的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劃過一道寒芒,指向仁安羌的方向:
“目標,仁安羌!老子就是要捅破他這個鐵桶陣,打響咱們‘東方旅’在東南亞的第一槍!讓鬼子,也讓那些瞧不起咱們的盟軍看看,華夏子弟,沒有孬種!”
“旅座!幹他孃的!”李四祿第一個咆哮起來,臉漲得通紅,“弟兄們早就憋著一肚子火了!跟著旅座,打鬼子!救友軍!”
“打鬼子!救友軍!” 周圍的“東方旅”士兵們群情激昂,連日奔波的疲憊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戰鬥意志一掃而空,他們舉起手中的武器,發出低沉的怒吼。就連阿卜杜勒和貝都因戰士們,也被這氣氛感染,握緊了手中的槍。
孫立人看著眼前這群眼神燃燒、士氣如虹計程車兵,看著林曉那年輕卻彷彿蘊含著無窮力量的身影,胸中一股久違的熱血也開始湧動。他猛地一拍地圖:“好!林旅長既有此決心,我孫某豈能落後!我師部尚有能戰之兵數百,願隨貴部一同前往,聽從調遣!”
廖耀湘和戴安瀾也重重地點了點頭。退路已絕,唯有一戰!林曉的決斷,像一道強光,刺破了絕望的迷霧。
“查理!”林曉喝道。
“在!”
“立刻嘗試用一切手段,聯絡仁安羌被圍英軍,告訴他們,援軍已至,讓他們務必堅持,伺機向外突擊!”
“是!”
“李四祿!”
“到!”
“清點所有彈藥,優先補充自動火力和迫擊炮!重傷員和體力嚴重不支者,由巖肯嚮導帶領,尋找安全地點隱蔽待援!其餘人員,十五分鐘後出發!”
“是!”
“孫師長,廖將軍,戴團長,”林曉轉向三位遠征軍將領,“貴部熟悉地形和日軍部署,請協助制定攻擊路線和策應方案。此戰,我們內外夾擊,專打日軍銜接薄弱處!”
命令一條條下達,混亂的沼澤邊緣瞬間變成了一個高效運轉的戰爭機器。士兵們默默檢查著武器,將最後一點乾糧塞進嘴裡,眼神中沒有了迷茫,只剩下堅定的戰意。
十五分鐘後,一支混合著奇特裝備、不同面孔,卻懷著同樣決死信念的隊伍,調轉方向,背離了相對安全的沼澤,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毒龍,再次義無反顧地衝向了那片燃燒著戰火、吞噬著生命的仁安羌戰場。
林曉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沙赫拉姆”彎刀已然歸鞘,但他的眼神比刀鋒更冷。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賭上“東方旅”的一切,去博取一個扭轉戰局、揚名立萬的機會,更是去踐行軍人不容玷汙的榮譽與擔當。
仁安羌,我們來了!東南亞的天空,將因我們的槍聲而改變顏色!然而,日軍嚴陣以待的鐵桶陣,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殺機?他們這支疲憊之師,又能在這絕地之中,創造出何等驚天動地的奇蹟?所有的答案,都將在仁安羌的硝煙與血火中,一一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