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貝都因朋友充滿沙礫與深情告別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另一股帶著巴黎沙龍香水與戰爭鐵血混合氣息的勢力,也循著“東方旅”即將東去的訊息找上了門。這一次,來的不是地方部落的長老,而是代表著“自由法國”、那位在倫敦發出不屈呼喊的戴高樂將軍的特使。
當那輛飄揚著洛林十字旗的黑色雪鐵龍轎車,在兩名騎著重型摩托的自由法國外籍軍團士兵護衛下,駛入依舊繁忙混亂的“東方旅”臨時營地時,引起了不小的騷動。車輛停穩,一位身著剪裁合體的自由法國軍服、肩章顯示上校軍銜的中年男子走了下來。他身形挺拔,面容瘦削,眼神銳利中帶著一絲法蘭西知識分子特有的審視與矜持,唇上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鬚。與他同行的,還有一位穿著便裝、提著公文包的文職官員。
“林曉少校?我是菲利普·勒克萊爾上校,奉戴高樂將軍之命,特來拜訪。”他的英語帶著清晰的法國口音,但用詞精準,舉止無可挑剔,儘管身處雜亂無章的營地,依舊保持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
林曉在充當臨時旅部、依舊堆放著部分打包箱的帳篷裡接待了他們。李四祿和查理作為代表陪在一旁。帳篷裡瀰漫著機油、灰塵和淡淡咖啡因提神劑的味道,與勒克萊爾上校身上隱約的古龍水氣息形成了微妙的對峙。
“勒克萊爾上校,久仰。不知戴高樂將軍有何指教?”林曉開門見山,示意對方在彈藥箱壘成的“椅子”上坐下。他對於自由法國的來意,心中已有幾分猜測。
勒克萊爾上校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頷首,表達了對於林曉在北非戰績的官方讚賞:“將軍閣下對貴部在北非,特別是在阿拉曼戰役期間對盟軍事業做出的卓越貢獻,表示高度讚賞。你們以非凡的勇氣和智慧,沉重打擊了盤踞在此的軸心國勢力,也間接支援了自由法國恢復法蘭西榮光的努力。”
標準的官方辭令之後,他話鋒一轉,切入正題,眼神也變得更為專注:“正因如此,當聽聞貴部有意離開北非,轉戰遠東時,將軍閣下深感惋惜。北非的戰事雖告一段落,但地中海的局勢依然複雜,法蘭西的未來更需要所有反法西斯力量的共同支援。將軍閣下委託我,向林少校以及‘東方旅’的全體官兵,發出最誠摯的邀請。”
他微微停頓,觀察著林曉的反應,見對方神色平靜,才繼續道:“自由法國願意為‘東方旅’提供正式的番號編制,充足的後勤保障,以及在未來光復歐洲的戰鬥中,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以貴部的戰鬥力,若能納入自由法國的戰鬥序列,必將成為一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利劍,共享法蘭西解放的榮耀。”
這是赤裸裸的挽留,並且開出了相當優厚的條件——正式的身份、穩定的補給、以及看似光明的前途。李四祿的眉頭微微皺起,查理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不定。
林曉沉默了片刻,帳篷裡只有遠處傳來的打包敲擊聲。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勒克萊爾充滿期待的眼神:“感謝戴高樂將軍的厚愛與賞識,也感謝勒克萊爾上校您親自前來。自由法國的鬥爭是正義的,我們由衷敬佩。”
先給予肯定,隨即,他語氣轉為不容置疑的堅定:“但是,我們必須前往遠東。那裡有我們的祖國正在遭受侵略,有我們的同胞在呼喚救援。這份血脈深處的召喚,超越任何形式的榮華與承諾。‘東方旅’的根在東方,我們的劍,必須指向東方的敵人。這一點,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勒克萊爾上校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但他似乎對此也有所預料。他身旁的那位文職官員輕輕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勒克萊爾上校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少了幾分之前的熱情,多了幾分公式化的尊重,“戴高樂將軍曾言,真正的戰士,其心志如鋼鐵,不可強求。將軍閣下尊重每一位為自由而戰的勇士的選擇,即使這個選擇意味著分別。”
他沒有再做無謂的勸說,顯示出了與那位倫敦巨人相匹配的氣度。然而,挽留不成,並不意味著關係的終結。
“雖然無法並肩作戰,但自由法國依然珍視與貴部在北非結下的戰鬥情誼。”勒克萊爾上校示意了一下,旁邊的文官立刻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檔案和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這是一份我們所能提供的、有限的幫助,希望能對貴部的遠東之行有所裨益。”
檔案是一張通行證和幾封介紹信,上面蓋著自由法國最高權力機構的印章。“這是經由自由法國控制或影響的非洲、中東部分港口和地區的特別通行許可,以及給我們一些海外聯絡點的介紹信。或許在你們漫長的航程中,能幫助解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這份禮物的實用性極強,等於是為“東方旅”的遠航開闢了一些潛在的綠色通道和補給點。
接著,勒克萊爾上校親自開啟了那個金屬盒子。裡面並非甚麼珍寶,而是一套精心整理的、關於法屬印度支那(越南、寮國、柬埔寨地區)的軍事地圖、日軍防禦工事特點分析、以及部分東南亞叢林環境作戰的注意事項摘要,其中很多資料都來自戰前法國殖民當局的檔案和近期情報彙總。
“我們在遠東的勢力已然式微,但一些舊有的情報積累,或許對你們即將面對的那個戰場和敵人,能提供一些參考。”勒克萊爾上校解釋道,“日本軍隊的戰術特點,與德軍、意軍有所不同,尤其是在叢林地帶。”
這份禮物,比通行證更具戰略價值,直指“東方旅”即將面臨的核心挑戰——陌生的敵人與環境。這顯示了自由法國方面確實做了功課,並且這份幫助是帶著誠意的。
林曉鄭重地接過檔案和金屬盒:“勒克萊爾上校,請代我以及‘東方旅’全體官兵,向戴高樂將軍轉達我們最誠摯的謝意。這份情誼,我們銘記於心。自由法國的事業必將成功,願我們各自在東西方的戰場上,都能給予法西斯勢力沉重的打擊!”
最後的告別,握手有力而短暫。勒克萊爾上校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曉一眼,彷彿要將這個拒絕了法蘭西橄欖枝的東方指揮官牢牢記住,隨後便帶著隨從轉身離去,黑色的轎車消失在託布魯克揚起的塵土中。
帳篷內,李四祿拿起那份法屬印度支那的地圖,嘖嘖稱奇:“這法國佬,倒是送了份實在禮。”
查理則若有所思:“他們如此示好,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情誼。或許,他們也希望在遠東,能保留一絲未來的影響力,或者,僅僅是不願與我們這支‘不確定因素’交惡。”
林曉摩挲著那個裝著情報的金屬盒,目光深邃。自由法國的挽留與祝福,像一陣突如其來的地中海暖流,為緊張的東進行程增添了一段插曲。他們拒絕了依附,卻收穫了意想不到的援助與一份潛在的、遠期的善緣。這些來自自由法國的通行證和情報,在未來的航程與戰場上,究竟能發揮多大的作用?這份看似慷慨的幫助背後,是否隱藏著更深層次的政治意圖?一切都還是未知數。但可以肯定的是,與自由法國這番交涉的結束,標誌著“東方旅”在北非的所有外部關聯,都已理清。現在,他們的目光,必須也只剩下前方那片浩瀚而充滿未知的大洋,以及大洋彼岸戰火紛飛的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