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海浪不知疲倦地啃噬著礁石,濺起的冰冷水霧瀰漫在空氣中,帶著刺骨的鹹腥。那艘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型機動艇,如同一個不祥的幽靈,在波濤間起伏,緩緩向著海灣靠近。引擎聲低啞,彷彿刻意壓抑著。
洞穴內,空氣凝固,殺機四伏。真假情報的謎底已然揭穿,此刻靠近的船隻,是救贖還是終結,無人知曉。
林曉的指令簡潔而冰冷:“按計劃行事。皮埃爾,‘老鼠’,帶弗裡茨和伊莎貝拉到右側那塊巨礁後面,做出準備登船的姿態。雷諾,你在我左側,注意我的訊號。張三……”他頓了頓,望向洞口外狙擊位可能的方向,“……希望你能看懂。”
沒有時間猶豫。皮埃爾和“老鼠”立刻架起幾乎癱軟的弗裡茨和驚恐萬分的伊莎貝拉,迅速移動到林曉指定的、暴露在船隻視野內的礁石後方。林曉和雷諾則留在洞穴口的陰影裡,手中的武器隱藏在身側。
小船在距離海岸約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這個距離既能保持安全,又能清晰觀察岸邊。一個穿著深色水手服、帽簷壓得很低的男人站在船頭,手裡拿著一個簡易的擴音喇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法語喊道:
“喂!是阿爾布雷希特先生嗎?我們來接您和夫人!”
聲音在空曠的海灣迴盪,帶著一種刻意的公式化。
躲在礁石後的弗裡茨,按照林曉事先的指令,顫抖著舉起手臂揮了揮,算是回應。
船上的男人似乎點了點頭,對船艙裡做了個手勢。小船開始重新啟動,慢慢向岸邊靠攏。
三十米……二十米……
林曉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著那艘船,捕捉著每一個細節——船上人員的站位、動作、表情。他注意到,除了船頭那個喊話的男人,船艙裡似乎還有兩到三個模糊的人影,姿態緊繃,不像是普通水手。
十米!
小船已經進入了淺水區,船底輕輕擦過海底的沙石。
就是現在!
林曉猛地舉起左手,做出了一個預定的、極其隱蔽的“行動”手勢!
幾乎在他手勢落下的同一瞬間!
“砰!”
一聲孤高而精準的槍響,並非來自海岸,而是來自海灣側後方一處陡峭的懸崖頂端!
子彈如同長了眼睛,精準地擊穿了小船駕駛室的玻璃,擊中了掌舵人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舵輪失控,小船猛地向一側傾斜!
是張三!他果然在!而且他讀懂了林曉的意圖,選擇了最關鍵的控船人員作為首要目標!
槍聲就是命令!
“打!”林曉厲聲吼道,手中的G43半自動步槍瞬間噴出火舌,瞄準了船頭那個喊話的男人!
雷諾的衝鋒槍也如同爆豆般響起,密集的彈雨潑灑向小船甲板!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船上的人徹底暴露!他們根本不是接應者!船艙裡瞬間衝出三名手持MP40衝鋒槍的武裝人員,向著海岸瘋狂掃射!子彈打在礁石上,濺起無數碎石和火星!
“果然是陷阱!”雷諾一邊更換彈匣一邊怒吼。
皮埃爾和“老鼠”也利用礁石作為掩體,用手槍向小船還擊,同時將弗裡茨和伊莎貝拉死死按在礁石後面。
懸崖頂上的張三,如同死神的代名詞,他的狙擊步槍每一次響起,都必然伴隨著船上一名武裝人員的倒下!他精準地壓制著船上的火力點,為海岸上的同伴創造機會。
小船失去了有效的操控,在淺水裡打轉,成了活靶子。船上的蓋世太保行動隊員雖然悍勇,但在張三精準的狙殺和林曉等人猛烈的火力壓制下,迅速減員。
“撤退!快撤退!”船上有人用德語聲嘶力竭地喊道。
剩下的敵人試圖調整船向,逃離這片死亡海域。
“想跑?沒那麼容易!”林曉眼中寒光一閃,“手榴彈!”
雷諾和皮埃爾立刻掏出身上僅有的兩枚M24長柄手榴彈,奮力向小船投去!
手榴彈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準確地落在了小船甲板和船艙附近!
“轟!轟!”
兩聲劇烈的爆炸!小船的引擎部位冒起了濃煙,船體被炸開一個大洞,海水瘋狂湧入!殘存的敵人發出絕望的嚎叫,隨著迅速傾斜的船體一起栽進了冰冷的海水裡,撲騰了幾下,便消失在波濤之中。
戰鬥在幾分鐘內驟然開始,又驟然結束。海面上只剩下那艘半沉的小船殘骸和漂浮的雜物,以及逐漸擴散開來的油汙。
洞穴內外,槍聲停歇,只剩下海浪聲和眾人粗重的喘息。
“清理戰場!注意有沒有活口!”林曉命令道,他自己則警惕地注視著遠方的海平線,擔心槍聲和爆炸會引來德軍的巡邏艇。
皮埃爾和“老鼠”小心翼翼地涉水靠近沉船區域,確認沒有幸存者。
“旅長!解決了!”皮埃爾喊道。
林曉稍微鬆了口氣,但心情依舊沉重。假情報,假接應……他們雖然粉碎了這次陰謀,但也徹底斷了透過官方渠道撤離的念想。而且,槍聲很可能已經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收拾東西,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裡!”林曉下令。
就在這時,一直負責監視遠海的“老鼠”突然發出了急促的預警:“旅長!有船!大型船隻!從西北方向高速駛來!”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難道德軍巡邏艇真的來了?
林曉舉起望遠鏡望去,只見一艘線條流暢、沒有任何標誌的中型漁船,正劈波斬浪,以一種與它樸實外表不符的高速,向著海灣疾馳而來!它的航向明確,就是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
是敵?是友?
林曉死死盯著那艘船,手指扣在扳機上。經歷了剛才的陷阱,他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接近的船隻。
那艘漁船在距離海岸百米外靈活地劃了一個弧線,穩穩停住。船頭,一個身影舉起了一面小小的、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英國皇家海軍軍旗!同時,那人用標準的英語,透過擴音器喊道:
“‘東方旅’的林曉指揮官!我們是朋友!奉‘C’的命令前來接應!請發出識別訊號!”
是瑪麗背後的人!是真正的SOE!
絕處逢生的狂喜瞬間湧上心頭,但林曉依舊保持著最後的警惕。“老鼠,發訊號!”
“老鼠”立刻拿出準備好的手電筒,對著漁船的方向,清晰地發出了三長兩短的燈光訊號。
對方也立刻用燈光訊號回應,暗語完全正確!
“快!登船!”林曉終於下達了最終命令。
皮埃爾和“老鼠”攙扶著幾乎虛脫的弗裡茨和伊莎貝拉,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向淺灘,涉水向放下小艇的漁船游去。雷諾和林曉斷後。
當林曉最後登上漁船放下的接應小艇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這片危機四伏的諾曼底海岸。晨光刺破了雲層,照亮了海面上那艘蓋世太保小船的殘骸,也照亮了他們來時的路,那條充滿了背叛、鮮血與掙扎的逃亡之路。
小艇迅速駛離海岸,靠近那艘真正的接應漁船。當林曉的雙腳踏上堅實甲板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幾乎將他擊倒。但他強撐著,看向前來迎接的SOE軍官。
“情報……”林曉的聲音沙啞。
那名軍官神色凝重地點點頭:“我們已經收到了瑪麗透過備用渠道傳來的預警。‘夜鶯’……她為了送出這個訊息,可能已經暴露犧牲了。”他看了一眼被攙扶上船的弗裡茨和伊莎貝拉,“至於這份‘禮物’和這兩位客人……我們會妥善‘處理’。”
林曉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戰爭的殘酷,他早已深有體會。
漁船調轉船頭,引擎發出強勁的轟鳴,載著這支傷痕累累、歷經磨難的隊伍,駛向英吉利海峽的茫茫霧靄,駛離了這片被納粹鐵蹄蹂躪的大陸。
驚險的海上撤離終於完成。他們帶回了血的教訓,帶回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假情報),也帶回了一支經過煉獄洗禮、更加堅韌的核心隊伍。而等待著他們的,將是盟軍高層的重新評估,以及一個指向更遙遠東方戰場的、全新的使命。海風撲面,未來依舊籠罩在戰爭的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