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並非尋常的引擎轟鳴,而是一種如同撕裂厚重帆布、又夾雜著金屬摩擦的、令人極度不適的低頻嗡鳴,自遠天席捲而來,迅速吞噬了科西嘉海岸夜晚原有的所有聲響——潮汐、風聲,甚至營地內剛剛爆發的激烈槍聲和爆炸聲。這聲音帶著一種純粹的、工業化的惡意,灌入每個人的耳膜,直抵靈魂深處,激起最原始的恐懼。
“甚麼聲音?”一個剛衝出營房的新兵茫然抬頭,手中的步槍險些掉落。
經歷過法國潰敗的老兵們,臉色則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那種刻骨銘心的、代表著毀滅與無可阻擋力量的聲音,是他們永世難忘的噩夢。
“斯圖卡!”雷諾的嘶吼聲壓過了漢斯衝鋒槍的掃射,充滿了絕望與暴怒,“是斯圖卡俯衝轟炸機!散開!找掩體!快——!”
他的警告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塊,瞬間引發了更大的恐慌。斯圖卡!德國空軍的“耶利哥號角”,閃電戰的象徵,它所過之處,留下的只有廢墟與焦土!
林曉剛剛下達了穩住陣腳的指令,就被這由遠及近、迅速放大的死亡協奏曲打斷了。他猛地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他最深的恐懼,以最極端的方式變成了現實!漢斯不僅引來了地面部隊,竟然還招來了空中打擊!這是要將“東方旅”徹底碾碎,不留一絲生機!
夜空之上,幾個模糊的黑影如同發現腐肉的禿鷲,在稀疏的星光下顯現出輪廓。它們飛得並不算太高,以一種近乎傲慢的姿態,盤旋著,尋找著最佳的攻擊角度。那是容克斯Ju-87俯衝轟炸機,其獨特的倒海鷗式機翼和固定的起落架,在微弱的星光下勾勒出猙獰的剪影。
“嗚——”
第一架斯圖卡脫離了編隊,機頭猛然向下,開始了那標誌性的、近乎垂直的死亡俯衝!引擎的轟鳴瞬間變成了尖銳到極致的、足以刺穿鼓膜、撕裂神經的恐怖尖嘯!這聲音並非為了物理殺傷,而是納粹德國精心設計的“心理炸彈”,旨在在炸彈落下之前,就先徹底摧毀地面士兵的抵抗意志!
“嗚——噫——!!!”
那嘯聲如同無數把冰冷的銼刀,在每個人的頭骨上來回刮擦。許多新兵下意識地丟掉了武器,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蜷縮在地上,發出無助的嗚咽。就連一些老兵,也在這熟悉的、代表著死亡降臨的嘯聲中,動作變得僵硬,眼中充滿了無力迴天的絕望。
漢斯趁著這極致的混亂,一邊用衝鋒槍掃射,一邊瘋狂地向營地外圍突進,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大功告成的狂熱。他知道,空襲之後,黨衛軍的突擊隊就會像收割機一樣清理戰場。
林曉強迫自己從那攝人心魄的尖嘯中掙脫出來,他知道,此刻任何猶豫都是死亡!他看到了隊員們眼中的恐懼和茫然,看到了整個營地在這空中死神的威懾下即將崩潰。
“不要聽!不要看天!”林曉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咆哮,他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壓過那越來越近、越來越刺耳的俯衝嘯叫,“鑽進散兵坑!躲到岩石後面!任何低窪的地方!快——!”
他的吼叫起到了一些作用,一些離得近的隊員本能地執行命令,連滾帶爬地撲向最近的掩體。
俯衝的斯圖卡達到了最低點,機腹下黑影一閃。
轟!!!!!!!
第一枚重磅炸彈落在了營地中央偏西的位置,那裡是主要的營房區!一團巨大的、夾雜著暗紅色火光的黑褐色煙柱猛地騰空而起,直衝夜空!強烈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向四周瘋狂擴散!林曉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撞在胸口,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幾米外的地上,耳朵裡瞬間被轟鳴和尖銳的耳鳴填滿,幾乎失去了聽覺。
世界彷彿變成了慢鏡頭。他眼睜睜地看著木質營房在火光中如同紙片般被撕碎、拋起,燃燒的木板、破碎的傢俱、以及……模糊的人體殘骸,如同雨點般從空中落下。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泥土、碎石和硝煙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這僅僅是開始!
“嗚——噫——!!!”
第二架斯圖卡緊接著俯衝而下!尖嘯聲再次撕裂夜空!
轟隆!!!!
炸彈落在了指揮中心和通訊天線附近!那棟林曉和雷諾經常商議軍情的小屋,連同裡面可能尚未帶出的地圖、檔案,以及那臺被漢斯修復的電臺,瞬間化為烏有,只留下一個巨大的彈坑和熊熊燃燒的火焰。
第三架!第四架!
轟炸接踵而至,毫不停歇!整個“東方旅”的營地,此刻變成了但丁筆下的煉獄!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卻又比最深沉的黑夜更加絕望。濃密的硝煙遮天蔽月,刺鼻的硫磺和燃燒物的味道充斥在每一寸空氣裡。
地面在持續不斷的爆炸中劇烈顫抖,彷彿科西嘉島本身都在痛苦地呻吟。彈片帶著死亡的尖嘯四處橫飛,無情地收割著生命。慘叫聲、哭喊聲、垂死的呻吟,在震耳欲聾的爆炸間隙隱約可聞,更添幾分悽慘。
林曉掙扎著從地上爬起,晃了晃嗡嗡作響的腦袋,抹去糊住眼睛的鮮血和泥土。他環顧四周,目之所及,盡是斷壁殘垣、燃燒的廢墟和倒斃的屍體。他精心組建的“東方旅”,他視若兄弟的隊員們,正在這場毫無徵兆的空襲中以驚人的速度消逝。
他看到趙剛帶著幾個後勤人員,不顧一切地從倒塌的營房下拖拽著受傷的同伴,下一刻,一枚近失彈的衝擊波就將他們全部掀翻在地。他看到雷諾紅著眼睛,一邊用衝鋒槍向夜空徒勞地掃射,一邊組織殘存的力量試圖建立防線,但在絕對的制空權面前,顯得如此悲壯而無助。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他的信任和一絲僥倖,葬送了無數信任他、跟隨他的生命。
就在這時,空襲的嘯聲暫時停止了。最後一架斯圖卡投完了炸彈,拉起了機頭,消失在濃煙瀰漫的夜空中。短暫的、死寂般的寧靜降臨,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傷者痛苦的哀嚎。
但這寧靜,比之前的轟炸更加可怕。
因為,在營地外圍,藉著燃燒營地提供的照明,可以清晰地看到,無數身穿野戰灰軍服、頭戴M35鋼盔的德軍士兵,正如同潮水般,無聲而迅猛地向這片廢墟合圍而來。黨衛軍的地面突擊,開始了。
空襲撕碎了他們的軀體和防禦,而接下來的,將是冷酷無情的收割。
林曉吐掉嘴裡的血沫,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他撿起地上一支不知是誰掉落、沾滿泥土的衝鋒槍,眼神中的絕望如同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瀕死野獸般的瘋狂與冰冷到極致的決絕。
覆滅的陰影已然籠罩,但他,絕不會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