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西嘉的月夜,清輝如水,將臨時營地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靜謐。白日的喧囂和燥熱褪去,只剩下地中海永不停歇的潮聲,如同大地沉穩的呼吸。大多數隊員早已沉入夢鄉,只有篝火餘燼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以及固定哨位上傳來的輕微腳步聲,證明著這片安寧並非毫無戒備。
趙剛卻沒有睡意。作為後勤負責人,繁雜的事務往往讓他忙碌到深夜。此刻,他正提著一盞昏暗的馬燈,進行著例行的夜間巡查,清點明日需要分發的物資,檢查倉庫的防水是否完好。他的腳步很輕,像他這個人一樣,踏實而沉默,不願驚擾任何人的休息。
當他巡查到營地邊緣,靠近那片堆放廢舊物資和部分工具的區域時,一陣極其微弱、卻與自然聲響格格不入的“嘀嗒”聲,順著夜風,若有若無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趙剛猛地停下了腳步,側耳傾聽。那聲音非常短暫,很快就消失了,彷彿只是錯覺。是某種夜蟲的鳴叫?還是風吹動某片鬆脫鐵皮的聲音?
他皺起了眉頭。多年的後勤工作,培養了他對周圍環境異乎尋常的敏感。這聲音……很規律,雖然只響了幾下,但那短促的節奏,不像自然界隨機的產物。他提著馬燈,放輕腳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那片靠近漢斯居住的獨立小木屋的廢舊物資堆走去。
越靠近,那種異樣的感覺越強烈。這裡遠離核心營區,夜晚格外安靜。他屏住呼吸,仔細分辨著。潮聲,風聲,蟲鳴……然後,那“嘀嗒”聲又極其輕微地響了幾下,比剛才更加微弱,彷彿發出聲音的人刻意壓低了功率,並且很快又停止了。
這一次,趙剛聽得更真切了些。那聲音,帶著一種人工的、電子裝置特有的質感。是電臺?可營地的電臺在指揮中心,由埃米爾專人負責,這個時間絕不會在這裡開機。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蛇,倏地竄上他的脊背。他沒有立刻採取行動,而是像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退回到更深的黑暗裡,靠著冰冷的岩石,耐心地等待,眼睛緊緊盯著那片物資堆和漢斯小屋的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月光緩慢移動。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就在趙剛幾乎要以為真是自己聽錯了的時候,那“嘀嗒”聲再次響起了!這一次,持續了稍長一點時間,大約七八秒,節奏快速而穩定,然後再次歸於沉寂。
沒錯!是無線電發報的聲音!雖然功率極小,但在寂靜的夜裡,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趙剛的心臟驟然收緊。是誰?在這個時間,在這個偏僻的角落,偷偷使用電臺?目的是甚麼?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可能:是某個隊員私自與外界聯絡?還是……那個他最不願意想到的可能?
他沒有打草驚蛇,牢記著林曉之前“保持觀察”的囑咐。他藉著陰影的掩護,緩緩後退,直到完全離開那片區域,才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衝向林曉居住的木屋。
林曉也還未睡,正在油燈下研究著一張義大利北部的地圖,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方向。被趙剛急促的敲門聲驚動,他開啟門,看到趙剛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嚴肅甚至有些蒼白的臉。
“旅長,”趙剛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可能發現了點情況。”
他將林曉拉到屋內,關好門,將自己剛才的發現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沒有遺漏任何細節,包括那聲音的位置、特點以及自己的判斷。
“……就在漢斯那小屋附近的廢料堆後面,我聽得清清楚楚,絕對是電臺發報的聲音,很小,但錯不了!”趙剛的語氣十分肯定。
林曉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眼神卻瞬間銳利如鷹隼。他走到窗邊,目光彷彿能穿透木牆,望向漢斯小屋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深沉地隱在陰影裡。
秘密的無線電訊號……漢斯……
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一個潛在的匯聚點。漢斯那過於完美的技能,他對德軍裝備的熟悉,他恰到好處的出現時機,以及他那無可挑剔卻總讓人覺得隔著一層的表現……
“你確定沒有被發現?”林曉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我確定,我很小心。”趙剛點頭。
林曉沉默了片刻,大腦飛速運轉。現在去抓人?證據呢?僅僅憑藉趙剛聽到的、無法復現的微弱訊號?漢斯完全可以否認,甚至可能已經處理了裝置。打草驚蛇的結果,可能是讓這條潛在的毒蛇徹底隱藏起來,或者狗急跳牆。
“這件事,除了我,你還告訴過誰?”林曉問。
“沒有,直接就來您這兒了。”
“好。”林曉轉過身,看著趙剛,眼神凝重,“趙剛,你立了大功。但這件事,到此為止,對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雷諾。”
趙剛重重地點頭:“我明白,旅長。”
“從現在開始,”林曉走到桌邊,用手指在地圖上漢斯小屋和廢舊物資堆的位置畫了一個圈,“你和我,輪流秘密監視那個區域,尤其是凌晨時分。注意任何可疑的動靜,但絕不能暴露。我們要找到確鑿的證據,找到他藏匿的電臺!”
“是!”趙剛感到肩頭沉甸甸的責任。
林曉走到窗邊,再次望向那片被月光籠罩的營地。表面的寧靜之下,暗流已然洶湧。漢斯,這個備受讚譽的“工程師”,他那隻靈巧地修復武器和電臺的手,在無人知曉的深夜,是否正在用它獨有的“語言”,將“東方旅”的秘密,一字一句地傳送給遠方的敵人?
秘密已經揭開了冰山一角,冰冷的寒意正順著裂縫瀰漫開來。狩獵,在月夜下,悄然反轉了角色。現在,獵手需要更加耐心,更加謹慎,等待著那條隱藏的毒蛇,自己露出致命的破綻。科西嘉的潮聲依舊,但在這和諧的韻律中,已然混入了一絲不祥的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