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港區邊緣,一股混合著鹹腥海水、腐爛魚獲和潮溼石頭的氣味撲面而來,構成了馬賽這座城市最古老、也最複雜的區域獨特的“體味”。林曉、雷諾,以及精心挑選出的三名擅長近戰和潛行的隊員——“老鼠”、“鐵匠”和話不多的爆破手“啞巴”,如同五滴融入墨汁的水,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這片由狹窄巷道、斑駁樓房和密集晾衣繩構成的迷宮。
他們換上了從黑市弄來的、帶著魚腥味和汗漬的碼頭工人服裝,臉上刻意抹了些油汙,但眼神深處的警惕與周圍居民那種麻木或惶恐的神情截然不同。克勞斯的錯誤部署確實為他們開啟了一道縫隙,但這縫隙之內,依舊是龍潭虎穴。蓋世太保的密探、被收買的線人,以及那些為了幾個法郎就願意出賣一切的流浪漢,如同隱藏在陰影裡的毒蛇,隨時可能發出致命一擊。
皮埃爾率領的“地鼠”小組已經先一步透過下水道系統潛入更深的核心區域,負責定位安全屋並清理可能的暗哨。林曉小組的任務,是作為第二梯隊,沿著相對安全的路線接應,並在必要時提供武力支援,同時判斷整體局勢。
“保持距離,注意窗戶和屋頂。”林曉壓低聲音,他的【基礎指揮學】讓他對環境的觀察更加系統化。每一個轉角,每一扇虛掩的房門,甚至樓上晾曬衣物後可能隱藏的視線,都被他納入風險評估的範疇。雷諾默契地與他形成夾角掩護,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對這種城市潛行同樣不陌生。
巷道窄得僅容兩人錯身,頭頂是幾乎要碰到一起的屋簷,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細長的藍色帶子。兩旁牆壁上貼滿了德語的告示和通緝令,一些地方還殘留著昨晚槍戰的彈孔。偶爾有本地居民匆匆走過,眼神低垂,不敢與他們對視。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著每個人,彷彿每一扇百葉窗後面都有一雙監視的眼睛。
他們按照皮埃爾留下的隱秘標記前進——一個用粉筆畫在牆角、看似無意的小十字,指向正確的方向;一塊疊放在垃圾桶蓋上的破布,表示此路安全。這些標記簡單卻有效,是抵抗組織在敵人眼皮底下溝通的血液。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老鼠”猛地舉起拳頭,整個小隊瞬間凝固,如同五尊融入牆角的雕塑。前方巷口傳來德語的口令聲和皮靴敲擊石板的腳步聲,一隊德軍巡邏兵正從交叉的街道經過。人數不多,只有四人,但足以將他們這支沒有重火力的小隊消滅。
林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示意隊員們緊貼牆壁,陰影恰好籠罩住他們。他甚至可以清晰地聽到德軍士兵抱怨昨晚混亂和睡眠不足的對話,聞到他們身上菸草和皮革的味道。時間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他握緊了藏在腰間的手槍,冷汗浸溼了後背。
幸運的是,巡邏隊並未拐進他們所在的這條小巷,腳步聲逐漸遠去。直到確認安全,“老鼠”才打了個手勢,小隊再次如同鬼魅般移動。
“左轉,第三個門,門楣上有一串幹辣椒。”林曉回憶著皮埃爾標記的最終資訊。他們拐進一條更窄、更陰暗的死衚衕,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黴味。目標就在眼前——一扇看起來毫不起眼、木質已被海風侵蝕得泛白的舊門。
然而,就在他們接近門口時,異變陡生!
旁邊一棟樓房的二樓,一扇一直緊閉的窗戶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髒兮兮睡袍、頭髮蓬亂的老太婆探出頭來,昏黃的眼睛狐疑地打量著他們。她甚麼也沒說,但那審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
小隊再次僵住。雷諾的手悄悄摸向了衝鋒槍的扳機。是滅口?還是無視?
林曉的大腦飛速運轉。滅口可能引發更大的動靜;無視則可能立刻招來告密。他迅速做出了決斷。他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符合碼頭工人身份的、略顯疲憊和粗魯的笑容,用帶著濃重義大利口音的法語(這是他特意模仿附近一個義大利移民聚居區的口音)嘟囔道:“看甚麼看,老婆子?找巴蒂斯特老頭討杯酒喝,不行嗎?”他說的巴蒂斯特,是皮埃爾提供的、這附近一個真實存在的酒鬼名字。
那老太婆渾濁的眼睛在他們身上又掃了兩圈,似乎沒發現甚麼破綻,最終不滿地咕噥了一句“吵死了”,猛地關上了窗戶。
危機暫時解除。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老鼠”迅速上前,沒有敲門,而是用一把特製的薄鐵片,在門鎖處輕輕撥弄了幾下。“咔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門開了。
五人迅速閃身而入,雷諾最後一個進入,立刻將門輕輕關上並反鎖。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煤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緊張的氣息。皮埃爾和他的兩名組員正持槍警戒,而在屋子角落,三個穿著不合身平民衣服、面色蒼白但眼神警惕的人立刻站了起來——兩男一女,正是他們此行的目標:“教授”小組。
其中那個年紀稍長、戴著破舊眼鏡的男子,應該就是“教授”,他手中緊緊抓著一個毫不起眼的皮質公文包,彷彿那是他的生命。另一個身材壯碩、眼神銳利的顯然是護衛“哨兵”。而那位看起來有些文弱的年輕女子,想必是技術員“工具箱”。
“你們是誰?”“哨兵”壓低聲音,用帶著英國口音的法語問道,手中的手槍雖然垂下,但手指仍搭在扳機護圈上。
“倫敦的朋友,‘夜鶯’讓我們來的。”林曉用預定的暗語回答,同時快速掃視了一下環境。屋子裡除了簡單的桌椅和一張破床,幾乎沒有別的陳設,窗戶都被木板釘死。
暗語對上了。“教授”小組三人明顯鬆了口氣,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失。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皮埃爾急切地低語,“德國人雖然被引開一部分,但核心區域的巡邏依然頻繁,而且我懷疑這附近有他們的暗哨。”
林曉點了點頭,剛想說話,突然,屋外遠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哨聲!緊接著,是德語大聲呼喝和雜亂的跑步聲!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大變。
“被發現了?!”雷諾猛地舉起了衝鋒槍。
林曉側耳傾聽,聲音似乎還不是直接衝這棟房子來的,但距離絕不算遠。克勞斯的網,終究還是感知到了異常。
“準備突圍!”林曉斬釘截鐵地下令,目光掃過“教授”小組,最後落在那個被“教授”緊緊抱著的公文包上。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他們潛入成功了,但如何帶著這三個寶貴的“包袱”,從這張正在收緊的網中再次殺出去,將是更加艱鉅的挑戰。馬賽的迷宮,此刻充滿了致命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