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那間充斥著咖啡香和秘密的小小後屋裡,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林曉、雷諾,以及新加入的精幹隊員皮埃爾——一個在馬賽土生土長、因反抗徵兵而逃入山林的前碼頭工人——圍坐在一張小木桌旁。油燈的光暈在瑪麗略顯蒼白的臉上跳躍,她帶來的訊息比林曉預想的還要糟糕。
“‘教授’小組攜帶的,是德國‘維茨勒’研究所最新型‘維爾茨堡’FuSE 62 機動式雷達的部分核心圖紙和頻率調製器實物。”瑪麗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塊砸在眾人心頭,“英國人破解了部分恩尼格瑪密碼,得知德國人正在研發一種能極大提升夜間防空和海岸預警效率的新型雷達。這個小組冒死從柏林帶出的,是可能改變大西洋兩岸空戰和未來登陸戰格局的關鍵。”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他們的行蹤暴露了,蓋世太保‘捕鳥人’行動負責人,是手段酷烈的奧托·克勞斯。他封鎖了馬賽大部分出城通道,正在挨家挨戶搜查。小組被困在舊港區魚市附近的一個安全屋裡,食物和飲水最多隻能支撐三天。我的兩條備用聯絡線都被掐斷了,現在只能靠我們自己。”
雷諾倒吸一口涼氣。雷達技術!這遠超他之前預想的可能是甚麼新型武器設計圖或重要人物。他立刻明白了“不惜一切代價”的含義。也瞬間理解了林曉為何如此堅決。這不僅僅是盟軍的任務,更是可能左右戰爭天平的關鍵砝碼。
“舊港區……魚市附近……”皮埃爾用手指蘸了點咖啡,在桌面上粗略地畫著,“那裡巷道狹窄複雜,像迷宮一樣,但也是克勞斯重點布控的區域。直接強攻或潛入,等於自投羅網。”
屋內陷入了沉默,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壓力如同實質般擠壓著每個人的胸腔。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安全屋裡的同伴和那份無價的“寶物”隨時可能被發現。
林曉一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腦海中,【基礎指揮學】的知識與超越時代的思維正在瘋狂碰撞、融合。直接救援是死路,那麼……間接呢?如果無法悄悄潛入,那就讓整個馬賽亂起來,亂到讓“捕鳥人”的網無處安放,亂到讓他們有機會趁亂而入!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既瘋狂又理性的光芒,那是一種將巨大風險拆解成無數可執行步驟的冷靜。“我們不去舊港區硬碰硬。”
他一句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瑪麗眼中帶著疑問,雷諾則是探究,皮埃爾則是純粹的困惑。
“我們不直接去救人。”林曉重複了一遍,語氣斬釘截鐵,“我們要讓整個馬賽,至少是克勞斯和他指揮的軍警憲特,在接下來四十八小時內,變成一個沒頭的蒼蠅!”
他拿起桌上另一隻乾淨的杯子,將它放在地圖上馬賽城的位置。“我們的目標,是吸引德軍的注意力,製造混亂,迫使克勞斯將部署在舊港區及周邊的一部分力量調開。這就是我們的計劃——‘馬賽大騷擾’!”
他開始闡述這個膽大包天的構想,語速快而清晰:
“第一,我們需要至少五到六個行動小組,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對德軍非核心但敏感的目標,發動一系列看似毫無關聯的襲擊和破壞。目標包括:城郊的鐵路排程場、德軍軍官經常聚會的咖啡館、軍需倉庫的外圍哨所、甚至是蓋世太保某個不那麼重要的據點。規模不用大,但動靜一定要響,要讓他們覺得抵抗組織在全城範圍內同時發動了攻勢!”
雷諾立刻抓住了關鍵:“佯攻?聲東擊西?但規模如此分散,我們哪裡來這麼多人?”
“我們不需要很多人。”林曉看向瑪麗,“瑪麗,透過你還能動用的最後渠道,聯絡馬賽城內所有還能活動的、互不隸屬的抵抗小組,不需要他們知道核心計劃,只需要他們在指定時間、指定地點,按照我們提供的方式,製造事端。告訴他們,這是對‘捕鳥人’克勞斯的反擊,是為了拯救重要的盟友。我們需要的是混亂,是此起彼伏的警報聲!”
瑪麗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可以試試。有些小組雖然聯絡不上,但有幾個激進的年輕人團體,他們渴望行動。”
“好!”林曉目光轉向皮埃爾,“皮埃爾,你熟悉馬賽,尤其是下水道系統和那些隱秘的小巷。你的任務是,在‘大騷擾’行動開始後,帶領一支最精銳的小隊,利用混亂,從地下或屋頂,悄無聲息地滲透到舊港區安全屋附近待命。你不是去打仗,是去找到並帶路。”
皮埃爾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燃起興奮的火焰:“明白!我知道幾條連德國人都沒摸清的廢棄管道,能通到魚市後面。”
“然後是我和雷諾,”林曉最後看向自己的老搭檔,“我們將親自指揮一次‘主佯攻’。”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位於馬賽市中心偏北的一個位置——“德軍第334步兵師的師部駐地外圍。我們要在那裡,製造出抵抗組織主力企圖攻擊師部的假象!這是最能調動敵人神經的一擊。克勞斯再重視雷達小組,也不敢對師部遇襲置之不理!”
雷諾瞳孔微縮,隨即露出一絲帶著血腥氣的笑容:“攻擊師部?哪怕是佯攻……夠膽量!我喜歡這個主意。這足夠讓整個馬賽的德軍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但是,”瑪麗忍不住提醒,聲音帶著顫抖,“這樣的計劃太複雜了,任何一個環節出錯,或者時間配合不上……”
“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林曉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唯一能在短時間內,在敵人心臟地帶創造出救援視窗的辦法。這是一場 chaos(精心策劃的混亂),我們要做的,就是成為這場混亂的指揮家!”
他環視眾人,眼神銳利如刀:“行動時間定在明晚八點整,全城統一開始。代號——‘馬賽大騷擾’!各小組的任務細節,瑪麗,你需要立刻去安排。皮埃爾,開始規劃你的滲透路線。雷諾,我們研究一下怎麼給德國人的師部‘撓撓癢’。”
命令下達,小屋內的凝重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每個人都知道,這個計劃成功的機會渺茫,失敗的可能性極大。但沒有人退縮。一場以整個馬賽為舞臺,以德軍神經為琴絃,以無數抵抗者的勇氣為樂符的瘋狂交響樂,即將奏響它危險的前奏。而林曉,這個來自東方的“泥石流”,正準備揮舞起他無形的指揮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