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村莊的地窖，此刻儼然成了一個小小的軍火庫和臨時作坊。撬開的木箱堆在角落，黃澄澄的子彈被仔細清點後分裝，長柄手榴彈像一捆捆危險的柴火碼放整齊。收穫的喜悅沖淡了行動的疲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光亮。然而，林曉的注意力卻完全被那個攤開在破木桌上的油布包所吸引。
雷諾、趙剛，甚至皮埃爾兄弟，都圍在一旁，好奇地看著那些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精密轉子和一堆他們看不懂的電子元件。
“林，這到底是甚麼？值得你冒那麼大風險帶回來。”雷諾終於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他掂量過，這些東西的重量足以多帶好幾箱子彈。
林曉拿起一個恩尼格瑪密碼機的轉子，它的齒盤和複雜的內部接線在煤油燈下泛著幽光。“這是密碼機的心臟，雷諾先生。”他儘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德國人用它來加密所有重要的軍事通訊。如果我們能理解它，甚至複製它……我們就能聽到德軍在說些甚麼。”
地窖裡響起一片吸氣聲。聽懂敵人的秘密談話？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趙剛瞪大了眼睛，皮埃爾和讓則是一臉茫然，但“聽懂德軍談話”這個概念讓他們本能地感到震撼。
“你能……看懂這些東西？”雷諾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他越發覺得這個東方年輕人深不可測。
林曉苦笑搖頭：“我只能認出它是甚麼，知道它的原理，但具體如何運作，如何破譯，需要頂級的數學家和工程師。我做不到。”他話鋒一轉，“但是，我們可以利用這些零件，做點別的東西。”他指向那些無線電零件，“我們可以嘗試組裝一臺我們自己的無線電，一臺能監聽，甚至可能……在短距離內呼叫的電臺。”
這個目標聽起來現實了許多，但也同樣令人振奮。擁有自己的通訊裝置，意味著他們不再是聾子和瞎子，可以獲取外界資訊，甚至未來可以聯絡其他抵抗力量。
“需要甚麼？”趙剛立刻問道，他不懂技術，但他懂得支援林曉。
“工具，更多的零件，穩定的電源……最重要的是，可能需要一個懂行的人。”林曉看著那堆零件，感覺有些無從下手。他的理論知識遠超時代，但動手能力和這個時代的工業水平是巨大的限制。
就在這時，在外圍負責警戒的皮埃爾急匆匆地跑下來，壓低聲音說：“先生們，我們抓住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在村子外面徘徊，不像德國兵，也不像普通人！”
幾人立刻警惕起來，拿起武器衝出地窖。在村莊邊緣的斷牆後，他們看到了被讓用削尖的木棍指著的“闖入者”。那是一個戴著破舊眼鏡、頭髮凌亂、面色蒼白的中年男人，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看起來驚慌失措，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破舊的皮包。
“別殺我！我……我只是個工程師，我沒有武器！”男人用帶著濃重德語口音的法語慌亂地求饒。
德國人？雷諾的槍口立刻抬了起來。
“等等！”林曉阻止了他，他注意到男人眼鏡片後那雙眼睛，雖然充滿恐懼，卻隱約透著一股技術工作者特有的專注和敏銳。他走上前，用德語問道：“工程師？甚麼工程師？”
男人聽到純正的德語，愣了一下，看到林曉東方面孔更是詫異，但求生欲讓他立刻回答：“無線電……通訊裝置……我……我叫漢斯，漢斯·韋伯。我是被徵召的，我不是納粹黨員！我……我逃出來了……”
無線電工程師！林曉的心臟猛地一跳。這簡直是剛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但他沒有放鬆警惕。“證明給我看。”他指了指地窖方向，“我那裡有些零件，如果你能證明你的價值，你就能活下來，甚至得到食物和保護。”
漢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
在地窖裡，當漢斯看到桌上那些攤開的，尤其是那個恩尼格瑪密碼機轉子時，他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呼吸都急促起來。“上帝……這是……C型號的轉子？你們從哪裡……”他意識到失言，趕緊閉嘴，但目光卻死死黏在那些零件上，如同藝術家看到了失傳的名畫。
“別管來源，”林曉冷冷道，“展現你的能力。用這些，還有我們現有的東西，組裝一臺能用的無線電收發裝置，功率不需要太大，能覆蓋附近幾十公里就行。”
漢斯像是被注入了強心劑，恐懼暫時被專業熱情取代。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零件，仔細檢查，嘴裡喃喃自語：“線圈需要重繞……電容不夠……但這個真空管還能用……需要電池，或者手搖發電機……”
他立刻投入到工作中，那種專注和熟練，絕非偽裝。林曉讓趙剛看住他，並提供了能找到的所有工具和一些從廢墟里拆下來的可能用得上的零件。
接下來的兩天，地窖裡充滿了漢斯忙碌的身影和焊接松香的味道。林曉則一邊協助（提供理論指導，避免太過超前），一邊和雷諾、趙剛加緊訓練皮埃爾兄弟基本的警戒和戰鬥技能，並利用新獲得的彈藥進行實彈射擊練習——雖然子彈寶貴，但必要的訓練不能省。林曉的槍法依舊感人，但至少不會再被後坐力嚇到。
終於在第三天傍晚，一臺看起來頗為簡陋、由各種零件拼湊而成的裝置發出了輕微的嗡鳴聲。漢斯小心翼翼地調整著旋鈕，耳機裡傳來一陣陣沙沙的噪音，夾雜著模糊的法語和德語廣播片段。
“成功了！雖然功率很小，接收不穩定，但……它工作了！”漢斯抬起頭，疲憊的臉上洋溢著技術宅特有的成就感和興奮。
林曉接過耳機，仔細傾聽。他聽到了巴黎電臺播放的、被德軍審查過的新聞，也隱約捕捉到了一些不明來源的、斷斷續續的摩爾斯電碼。
“能發報嗎？”林曉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漢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理論上可以，但功率太小，訊號會很弱，傳不遠。而且……我們沒有呼號，沒有約定的頻率，貿然發報很可能被德軍監聽站定位。”
林曉沉思片刻，一個大膽的想法浮現。“我們不主動聯絡誰。我們只需要……‘聽到’更多。”他看向漢斯，“你能儘量過濾噪音，鎖定附近可能的德軍通訊頻率嗎？特別是低階別的，比如巡邏隊之間的聯絡？”
漢斯推了推眼鏡：“可以試試，但他們肯定用了加密……”
“沒關係，先聽著。”林曉說道。他不需要立刻破譯內容，他只需要確認這部機器的價值，並習慣那來自空中的、無形的戰爭脈搏。
地窖裡，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那臺閃爍著微弱光芒的簡陋電臺，聽著耳機裡傳來的、代表著外部世界的嘈雜電波。它就像黑暗中的一隻耳朵，第一次為他們撬開了一絲縫隙。
而林曉知道，這隻耳朵，終將有一天，會變成他們的喉舌。他看著沉浸在技術世界裡的漢斯，又看了看身旁信任他的同伴，一個模糊的、關於資訊戰的藍圖，開始在他心中勾勒。他們點燃的，不僅僅是通訊的星火，更是未來攪動歐陸風雲的一道微光。這微光雖弱，卻堅定地刺破了籠罩他們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