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裡面洗掉的,不只是汙垢。”蘇寧寧輕聲說
“還有那種……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是人的絕望。”
遲沐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剛來盤龍鎮的時候,第一次睡在乾淨床鋪上的那個晚上。
“至於那些外來者……”
蘇寧寧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用晶核泡澡能付得起這個價錢的,要麼實力不弱,要麼家底不薄,我們要的就是這樣的‘優質客戶’。”
系統貓立刻接話:“喵!這叫精準定位!高階市場!”
“就你機靈。”蘇寧寧戳了戳它的腦袋。
這時,劉富貴小跑著上來,手裡捧著個木盒子,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寧小姐!寧小姐!這才一上午!您看!”
盒子裡,晶核堆了小半盒,在陽光下閃著各色微光。
旁邊的記賬本上,貢獻點的數字也在不斷跳動。
“居民這邊,已經有六十多人消費了。外來者暫時還沒有,但好幾個隊伍在打聽!”
“很好。”蘇寧寧點頭
“劉叔,記著,從溫泉收入裡,單獨劃出一成,作為‘衛生基金’。定期採購消毒用品,保持溫泉的清潔,咱們要做,就做最好的。”
“是!是!”劉富貴連連點頭。
“另外,”蘇寧寧想了想
“每週拿出五個‘公益時段’,免費開放給鎮里居住的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和十歲以下的孩子,這事兒讓秦焱去安排。”
遲沐和劉富貴都愣了一下。
“寧小姐,這……”劉富貴有些猶豫,“咱們不是要賺錢嗎?”
“賺錢和做事不衝突。”
蘇寧寧看向窗外,目光深遠
“如果盤龍鎮只是一個冷冰冰的交易場,它走不遠,我們要讓人知道,這裡不只是能活下去的地方,更是……值得活下去的地方。”
樓下,溫泉門口又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原來是一個腿腳不便的老大爺,被兒子揹著來泡澡。
秦焱看見,立刻帶人過去幫忙。
老人進去前,抓著兒子的手,老淚縱橫:“兒啊……爹這輩子,值了……”
周圍的人靜靜地看著,沒人說話,但許多人的眼神都柔軟了下來。
蘇寧寧收回目光,對遲沐說
“通知王猛和秦焱,今天下午,所有參與溫泉建設和維護的人,免費泡一小時。這是他們應得的。”
“是!”
“還有,”她補充道
“從明天開始,溫泉實行預約制,每天分四個時段,每個時段限五十人,具體細則,你們商量著辦。”
遲沐立刻明白了,這是為了防止擁擠,也是為了創造稀缺性,維持熱度。
“對了,”蘇寧寧像是想起甚麼,眨了眨眼
“找個機會,把溫泉的水溫偶爾調高一點,再偶爾調低一點。”
“啊?為甚麼?”
“讓人有點念想嘛。”蘇寧寧笑得很無辜
“今天覺得‘哇水溫正好’,明天覺得‘咦好像沒昨天熱’,後天又覺得‘嗯今天更舒服’……這樣他們才會一直惦記著,一直來啊。”
遲沐:“……”
劉富貴:“……”
系統貓:“喵!寧寧你太壞了!不過我喜歡!”
“這叫營銷策略。”蘇寧寧理直氣壯。
窗外,溫泉的煙囪冒出嫋嫋白氣,在冬日的天空中格外顯眼。
那熱氣彷彿有生命一般,盤旋上升,最終融入雲層。
而在圍牆之外,荒野的寒風中,已經有人看見了這道白煙。
“看!那是甚麼?”
“好像是……煙?熱氣?”
“那個方向……是盤龍鎮?”
“走,去看看!”
“聽說那裡有熱水……”
“熱水?這鬼天氣?”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盤龍鎮,這個曾經默默無聞的小小避難所,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進入更多人的視野。
而溫泉蒸騰出的,不只是熱氣,還有……慾望,好奇,以及,希望。
清晨第一縷光還沒完全撕開天幕,盤龍鎮中心的溫泉門口,隊伍已經甩出去幾十米。
白花花的熱氣從澡堂子屋頂的煙囪裡一股股地往外冒,在冷得扎手的空氣裡擰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白柱子,老遠都能瞧見。
隊伍裡,說話聲、踩腳取暖聲、還有肚子咕咕叫的聲音混成一片。
“張老栓,你也來啦?”
“能不來麼!我家婆娘昨天泡了一回,回去跟我念叨了一宿,說骨頭縫裡都舒坦了,非催著我也來試試……這10個貢獻點,花得肉疼,又花得值!”
“誰說不是呢!這熱氣一燻,好像把魂兒從冰窟窿裡撈出來,放溫水裡涮了涮……”
排在隊伍前頭的,是個頭髮全白了的老太太,拄著根磨得溜光的木棍。
輪到她了,劉富貴從桌子後頭站起來,笑得眼角褶子都堆在一起
“李阿婆,您慢點,卡給我。”
老太太顫巍巍遞過一張灰撲撲的硬卡片,劉富貴往一個怪模怪樣的木盒子上一貼“滴”一聲輕響。“扣10點,您還剩25點。左邊女浴,慢走啊。”
老太太接過卡,攥得緊緊的,一步步往那扇冒著熱氣的大門挪。
門簾一掀,熱浪撲面,她眼眶子“唰”一下就紅了。
旁邊負責維持秩序的秦焱看見了,趕緊朝邊上陸曼使了個眼色。
陸曼手腳麻利地過去攙住老太太胳膊
“阿婆,我扶您,地上滑。”
老太太進了更衣室,看著那一排排整齊的木櫃子,光可鑑人的水泥地,還有牆上貼的簡單圖畫指示,人都有些呆。
她走到淋浴的隔間,猶豫了半天,才伸手去擰那亮晶晶的龍頭。
“譁——”
溫熱的水流劈頭蓋臉澆下來,不燙,正正好,一下子就把身上那層黏了不知多久的寒氣給衝開了。
老太太愣愣地站著,任由熱水順著滿臉的溝壑往下淌,分不清是水還是淚。半晌,一聲壓抑了太久、帶著鏽味的嗚咽從喉嚨裡擠出來
“熱水……真是熱水啊……老頭子……你要是還在……”
隔壁隔間,一個年輕女人正小心翼翼地給懷裡的小閨女擦身子。
小丫頭瘦得肋骨一根根分明,但被熱水一激,咯咯地笑起來,小手撲騰著水花
“媽媽!水是暖的!好舒服呀!”
女人低著頭,使勁“嗯”了一聲,肩膀卻微微發起抖來。
男浴那邊又是另一番光景。王猛帶著一隊巡邏的弟兄泡在大池子裡,一個個舒服得直哼哼。
“猛哥,這滋味……絕了!比我上次摸到的那瓶過期白酒還帶勁!”
“廢話!寧小姐弄出來的東西能差?哎,那邊那個,說你呢!別在池子裡撒尿啊!老子看得真真的!”
“哪能啊猛哥!這神仙地方,我供著還來不及呢!”
池子另一角,幾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安靜地泡著,閉著眼,臉上是種恍恍惚惚的神情。
“老馬,還記得不?以前廠子澡堂子,二十塊錢一位,泡一下午……”
“記得……咋不記得……那時候還嫌水不夠熱,肥皂沫子多……”
兩人都不說話了,池面上白濛濛的熱氣升起來,把他們半張臉都遮模糊了。
鎮子圍牆外頭,荒野的風像刀子似的,颳得人臉生疼。
一支七個人的小隊正縮著脖子往這邊走。
打頭的男人裹著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皮襖子,臉上橫著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右下巴,看著挺嚇人。
他抬頭,眯著眼看向鎮子裡頭那股醒目的白煙柱子。
“疤哥,就是這兒了?盤龍鎮?”
旁邊一個綁著頭巾的年輕女人問,聲音有些發飄,“真……真有熱水澡洗?”
“柱子都杵在那兒了,還假得了?”疤臉男人嗓子沙沙的
“都給我把眼睛放亮點,這種有本事燒熱水的地方,規矩肯定多,別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