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你的反抗是沒有用的,投降吧!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岳陽城的天空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厚厚的雲層,如同一床沉重的棉被,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偶爾有一陣風吹過,帶著洞庭湖上潮溼的水汽,涼意浸骨,讓人不由得打個寒顫。
城中萬籟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在遠處迴盪,一下接一下,單調而沉悶,如同這即將到來的命運,無法改變,也無法逃避。
張必先的書房設在張府東側,是一棟獨立的小樓,上下兩層,樓下是會客議事之所,樓上是張必先的私人書房和休息室。
此刻,樓上燈火通明,燭臺上的蠟燭已經燒了大半,燭淚堆積如山,滴滴答答地落在銅製的燭臺上,凝固成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空氣中瀰漫著蠟燭燃燒的油煙味和墨汁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武將書房的氣味。
張必先正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地圖,那是他用上等的宣紙繪製的岳陽城及周邊地區的地形圖,山川、河流、道路、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有兵力部署,有糧草囤積,有援軍路線,有進攻方向,有撤退方案。
他已經在這張地圖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從天亮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深夜,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雕像。
他的眉頭緊鎖,眉心的皺紋如同刀刻一般,深而凌厲;
他的眼中滿是血絲,那是過度疲勞和焦慮的痕跡;
他的嘴唇乾裂,嘴角起了皮,他已經很久沒有喝水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時而指向東邊,時而指向西邊,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語。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跟衛小寶對抗到底,要爭取最大的籌碼。
此刻,他正在研究如何佈防,如何應戰,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
“東城城牆年久失修,需要加固。”他喃喃道,手指在東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北門是薄弱環節,要多派些人手。南門有長江天險,暫時不用擔心。西面的山道要設伏,不能讓明軍從背後偷襲……”
他拿起筆,在地圖上寫下幾行字,又搖搖頭,用筆將它們塗掉。
他拿起另一支筆,寫上新的方案,又覺得不妥,再次塗掉。
那張地圖已經被塗改得面目全非,墨跡斑斑,有些地方甚至被筆尖戳破了,露出下面的桌面。
他知道,無論怎麼佈防,都擋不住明軍的進攻。
九江二十萬大軍,一夜之間灰飛煙滅;武昌十萬守軍,連半天都沒撐住。
而他的岳陽城,只有六萬可戰之兵,城牆雖然堅固,但經不起神炮的轟擊;糧草雖然充足,但撐不過長期的圍困。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他只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這樣認輸,不甘心二十年的心血就這樣付之東流,不甘心向一個比他年輕三十歲的後生俯首稱臣。
他想要爭一爭,想要搏一搏,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試一次。
“爹。”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如同春風吹過湖面,打破了書房中的沉寂。
張必先抬起頭,看到女兒張楚嵐站在門口,手中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銀耳蓮子羹。
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長裙,外面披著一件白色的披風,烏黑的長髮簡單地挽了一個髮髻,用一根白玉簪別住。
她站在燭光的陰影中,面容半明半暗,卻依然掩不住那天生的麗質。
張必先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下,眼中的血絲似乎也淡了幾分。
他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疲憊都撥出去。
“楚嵐,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慈愛。
張楚嵐走進書房,將托盤放在書案的一角,然後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有兵力部署,有糧草囤積,有援軍路線。她的心,又沉了幾分,如同被一塊石頭壓住,喘不過氣來。
“爹,我給您煮了銀耳蓮子羹,您趁熱喝吧。”她的聲音輕柔,如同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呢喃。
張必先看了一眼那碗羹,又看了一眼女兒,擺擺手:“不喝了,沒胃口。”
張楚嵐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如同一汪清泉,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
“爹,我有話想跟您說。”
張必先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她不是在徵求意見,而是在陳述事實。
當她用這種語氣說話時,就意味著她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他願不願意聽,她都要說。
“說吧。”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心跳平復下來。
她知道,接下來的話,可能會激怒父親,可能會讓父女之間的關係產生裂痕,甚至可能讓她失去父親的寵愛。
但她必須說,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父親,為了岳陽城的將士,為了數十萬無辜的百姓。
“爹,我聽說了。您要抵抗聖皇?”她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聲音平靜如水,沒有一絲波瀾。
張必先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他看了一眼女兒,聲音有些冷淡,如同冬天的北風:“你聽誰說的?是李慕白?”
“先生是為您好,為岳陽城的將士和百姓好。”張楚嵐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絲倔強,那是她的性格,認定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張必先冷哼一聲,嘴角浮現出一絲不屑的笑意:“婦人之見。軍國大事,你一個女兒家懂甚麼?”
這句話,如同一把刀,刺進了張楚嵐的心中。
她咬了咬嘴唇,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爹,我雖然不懂軍事,但我懂道理。”她的聲音沒有提高,卻更加堅定,“聖皇衛小寶,是天命所歸之人。”
“他在鄱陽湖大敗陳友諒,在九江開倉放糧,在武昌解救漢王后宮妃子,所到之處,百姓夾道歡迎。”
“他的軍隊,秋毫無犯,是真正的仁義之師。”
“爹,您為甚麼要跟他作對呢?這不是以卵擊石嗎?”
張必先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陰沉而壓抑。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眼中滿是血絲,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你懂甚麼!你以為我想跟他作對?我是沒有辦法!”他的聲音如同炸雷,震得燭臺上的蠟燭都晃了幾晃。
“我跟隨陳友諒二十年,出生入死,南征北戰,身上留下了十幾處傷疤,頭上添了無數白髮!”
“到頭來我得到了甚麼?被猜忌,被流放,被當成一枚棄子!”
他的聲音在書房中迴盪,久久不息。他的眼中,有一種深沉的、壓抑已久的悲憤,那是對命運的控訴,是對不公的反抗。
“我不甘心!”
“我要證明給衛小寶看,我張必先不是好惹的!”
“我要讓他知道,我張必先也有談判的籌碼!”
“我要讓他明白,我張必先不是他隨隨便便就能打發的人!”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如同一頭拉磨的牛,疲憊卻不肯停下。
張楚嵐看著父親,眼中滿是心疼。
她知道父親心中的委屈和不甘,知道這二十年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更知道,這種不甘只會把父親推向深淵,只會讓他萬劫不復。
她站起身來,走到父親面前,輕輕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而冰冷,滿是老繭,那是長期握槍留下的痕跡。
她用自己的雙手包裹住他的手,想把自己的溫暖傳遞給他。
“爹,我知道您不甘心。任何人處在您的位置上,都不會甘心。”她的聲音輕柔而真誠,如同春風拂過湖面。
“可是爹,您想過沒有,您這樣做,不僅會害了您自己,還會害了岳陽城的數萬將士,害了長沙的數十萬百姓。”
“他們跟著您,是為了活命,不是為了送命。”
“他們信任您,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您,您不能讓他們去送死啊!”
張必先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抽回自己的手,背過身去,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楚嵐,你不懂。這不是送死不送死的問題,這是尊嚴問題。我張必先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生!”
“可這是您的尊嚴,不是將士們的尊嚴,不是百姓們的尊嚴!”張楚嵐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那是她第一次在父親面前大聲說話,“您不能用他們的命,來換您的尊嚴!那不公平!”
張必先猛地轉過身,眼中滿是怒火:“你是在教訓我嗎?”
“不是教訓,是勸說。”張楚嵐沒有退縮,直視著父親的眼睛,“爹,您主動歸降,聖皇一定會善待您,善待岳陽的將士和百姓。”
“他在九江、武昌是怎麼做的,您不是不知道。”
“聖皇他不會為難任何人,只要您誠心歸順。”
張必先冷笑一聲,那笑聲中滿是諷刺:“善待?歸順?我張必先跟了陳友諒二十年,到頭來被猜忌、被流放。”
“那衛小寶比我年輕三十歲,我憑甚麼相信他會善待我?憑甚麼?”
“憑他是聖皇,憑他是天命所歸之人,憑他的所作所為!”張楚嵐的聲音中滿是堅定,“爹,您看看聖皇做的事——”
“他打下九江,沒有屠城;他攻破武昌,沒有濫殺;他放了陳友諒的妃子,還她們自由;他娶了想要刺殺他的趙真真,以德報怨!”
“這樣的人,您為甚麼不信他?”
張必先沉默了。
他知道女兒說的都是事實,可他就是過不去心中那道坎,嘴硬的說道:“那都是衛小寶裝出來給天下人看的!”
張楚嵐看著父親沉默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希望。
她以為,父親被說動了,以為他心中的堅冰開始融化了。
她上前一步,拉住父親的衣袖,聲音中帶著懇求:“就算是裝出來的,那也是真實的。爹,投降吧。”
“趁著還來得及,趁著聖皇還沒有發兵。”
“您親自去武昌,向聖皇請罪,聖皇一定會寬恕您的。”
“到時候,您還可以繼續帶兵,繼續為天下蒼生效力。這不比在這裡坐以待斃強嗎?”
張必先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但很快,那猶豫就被一種更深沉的固執取代了。他甩開女兒的手,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低沉而冰冷:
“楚嵐,你不用再說了。我意已決。我要跟衛小寶鬥一鬥,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我也要試一試。”
張楚嵐的心,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透,從頭頂涼到腳底。
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失望的淚,是無奈的淚,是為父親的固執而流的淚。
“爹,您這是在拿岳陽城數萬將士和數十萬百姓的命去賭!”她的聲音在顫抖,她的身體在顫抖,她的心在顫抖,“您賭得起嗎?您輸得起嗎?”
“我輸得起!”張必先猛地轉過身,眼中滿是瘋狂的光芒,“我張必先這輩子輸過無數次,不差這一次!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可那些將士呢?那些百姓呢?他們輸得起嗎?”張楚嵐的聲音幾乎是在喊了,“他們也有父母,也有妻兒,也有家!”
“您輸了,不過是一死;他們輸了,就是家破人亡,就是妻離子散!”
“爹,您不能這麼自私!”
“自私?”張必先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你說我自私?我張必先這輩子,甚麼時候為自己想過?”
“我為陳友諒賣命二十年,到頭來落得個甚麼下場?我現在想為自己活一次,有甚麼錯?”
“為自己活,不是讓別人替您死!”張楚嵐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滾落下來,“爹,您醒醒吧!您不是陳友諒的對手,更不是聖皇的對手!”
“您這樣下去,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張必先被女兒的話激怒了。
他猛地揚起手,想要打她一巴掌,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著女兒那張淚流滿面的臉,看著她那雙滿是失望和心疼的眼睛,他的手,怎麼也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