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皇選中了仙妃!
聖皇遴選仙妃的佳音,宛若插上了無形的羽翼,一夜之間便席捲了武昌城的每一條巷陌,掠過長江兩岸的每一處津渡,直至飄入鄱陽湖畔的每一座漁村。
這訊息像是一滴滾燙的油落入了冷水鍋,瞬間炸裂開來。
百姓們奔走相告,喜極而泣,那份歡騰甚至蓋過了除夕的爆竹——畢竟,年節歲歲有,而此等盛典,或許萬世難逢。
“聽說了嗎?聖皇要大婚了!就在後天!”
“早傳開了!楊家的雙姝,趙家婉兒,孫家玉嬌,李家的香君,王家的語嫣,柳家的如煙……全都入選了!”
“天哪!咱們武昌竟一下子出了這麼多仙妃!這是我們武昌城何等的榮耀!”
“聖皇要在武昌為仙妃們舉行曠世婚禮大典!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快走,去城門口瞧瞧!官府已經在張燈結綵了!”
“聽說聖皇還要帶著仙妃遊城!要給大家發禮物呢!”
“那我們豈不是也能沾沾神仙聖皇的喜氣了!”
“誰說不是呢?”
“快去,去晚就沒有位置了!”
“走……”
……
喧鬧的人聲、馬蹄聲、車輪聲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
人潮如織,從四面八方湧向城中。
江上的漁船破曉而來,船槳劃破晨霧,激起層層漣漪;
鄉間的牛車踏著泥濘趕至,車轍在土路上壓出深深的印記;
更有無數百姓步行幾十裡山路,鞋底磨穿,腳底起泡,只為親眼目睹這場盛世。
武昌城門口,進城的隊伍排成了長龍,首尾相接,望不到盡頭。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以及人們口中撥出的熱氣。
守城的兵士不得不全線壓上,竭力維持著秩序,甲冑碰撞的鏗鏘聲在嘈雜的人潮中顯得格外刺耳。
城內更是喧闐如潮。
官府告示一出,滿城皆動。
百姓們自發組織,扎燈籠的、掛彩綢的、擺花壇的、搭戲臺的,忙得不亦樂乎。
木匠的鋸木聲、鐵匠的打鐵聲、孩童的嬉鬧聲,匯成了一曲盛世歡歌。
不過一日光景,武昌城便換了人間——長街兩側紅燈籠如星河垂落,家家戶戶彩旗招展,窗欞上貼著的大紅“囍”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連斑駁的古城牆都披上了喜慶的紅妝。
空氣中瀰漫著鞭炮燃放後的硫磺味,混合著家家戶戶飄出的酒肉香氣,那是太平盛世獨有的味道。
而最牽動人心的,莫過於那些新晉仙妃的居所。
城東宅院,桂花飄香。
那甜膩的香氣似乎要掩蓋住過往的血腥與屈辱。
楊玉真與楊玉香姐妹倆坐在窗前,指尖緊緊扣著窗欞,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望著窗外熙攘的街市,聽著那震天的鑼鼓聲,她們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躍出胸膛。
“姐姐,”楊玉香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怕嗎?”
楊玉真微微頷首,旋即又搖了搖頭。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胸腔中那隻亂撞的小鹿:“有一點。但更多的是……歡喜。那種……像是從地獄爬回人間的歡喜。”
“我也是。”楊玉香笑了,那笑容裡藏著少女特有的羞澀與希冀,眼角卻閃爍著晶瑩的淚光,“我從未想過,自己能成為聖皇的仙妃。我以為,這輩子也就那樣了……像籠子裡的金絲雀,慢慢老死在漢王的後宮裡。”
話未說完,姐姐已懂。
她們曾是漢王的禁臠,是被強納進宮的玩物,是在屈辱中等待凋零的落花。
那些暗無天日的夜晚,那些令人作嘔的觸碰,如今都化作了背後的陰影。
未曾想,聖皇降臨,不僅救贖了她們的肉身,更給了她們重活一次的機會。
“妹妹,”楊玉真緊緊握住妹妹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著力量,“從今往後,我們要好好活著。要活得比誰都好。”
“要讓世人知道,聖皇沒有看錯人,我們楊家女兒,不僅僅是花瓶,更是能配得上聖皇的鳳凰。”
楊玉香用力點頭,眼中燃起了一簇名為“尊嚴”的火焰:“嗯!我們定要好好活著!”
城西小院,藥香瀰漫。
苦澀的藥味中,今日卻多了一絲甜意。
趙婉兒的母親已是風燭殘年,臥病在床。
自女兒被強納進宮,老人家便孤苦無依,全仗鄰里接濟度日。
那滿是補丁的被褥,見證了太多的辛酸。
如今,女兒不僅回來了,還成了聖皇的仙妃。
老人家喜極而泣,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女兒的衣袖,彷彿一鬆手這幸福就會溜走。
她抱著女兒,哭得像個無助的孩童,渾濁的淚水打溼了枕巾。
“娘,”趙婉兒輕拍著母親的脊背,柔聲安撫,眼眶微紅,“莫哭了。女兒如今是聖皇的人了,往後的日子,咱們會好起來的。會有好大夫,會有好藥,會有好日子。”
老人家抹著眼淚,連連點頭:“好,好,娘不哭。娘替你高興,替你高興啊……老天爺開眼,老天爺開眼啊……”
孫玉嬌孑然一身。
父母雙亡,親緣斷絕。
她獨坐於行宮安排的靜室中,望著窗外蒼穹。
夕陽如血,將天空染成了一片悽豔的紅。
她獨坐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刺繡,那是她唯一能掌控的細微美好。淚無聲滑落,滴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她不知這淚水是為過往的悲慟,還是為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種感覺,就像是溺水之人突然被拋上了岸,大口呼吸著空氣,卻還在因為嗆水而咳嗽。
她只知,從今往後,這殘生,定要活得比誰都精彩。
她要在這一無所有的廢墟上,重建自己的宮殿。
李香君靜坐窗前,指尖輕輕撫過那本泛黃的祖傳琴譜。
紙張粗糙的觸感,帶著歲月的溫度。
那是傳了十幾代的唐代古譜,邊角磨損,字跡卻依舊清晰。
墨香淡淡,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桂花香,沁人心脾。
她想起祖父,想起父親,想起那些在戰亂中逝去的親人。
他們的面容在記憶中已有些模糊,但那琴音卻從未斷絕。
她對著琴譜,在心中默唸:祖父,父親,你們看到了嗎?女兒自由了。
這琴譜沒有斷在我手裡。
女兒定將好好活著,將咱們家的琴音,傳續下去。我要在聖皇的殿前,彈奏這盛世之音。
王語嫣將自己關在書房,研墨揮毫,寫了一整夜。墨汁在宣紙上暈染開來,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是世界上最動聽的樂章。
紙上流淌的,是曹子建的《洛神賦》。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每一個字,都像是她此刻心境的寫照。
寫著寫著,淚溼青衫
。墨跡未乾,被淚水暈開,化作一朵朵黑色的花。
她想起幼時父親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習字的溫情。
父親的手掌寬厚溫暖,帶著淡淡的菸草味。
如今斯人已逝,但她手中的筆還在,命還在。
這就夠了。
她要用這筆,寫下屬於她的新篇章,不再是那個被命運擺佈的弱女子,而是能與聖皇並肩的才女。
柳如煙亦無家可歸。
她本是孤兒,賣身戲班,學得一身技藝,卻遭陳友諒強佔,深陷泥沼。
她的喉嚨因為長久的沉默而乾澀,因為曾經的哭喊而沙啞。
她以為此生便如浮萍,隨風飄零。
未曾想,聖皇給了她新生的機會。
她獨對菱花鏡,看著鏡中那張依舊美豔卻多了幾分滄桑的臉。
她張開嘴,試著發聲,聲音起初有些顫抖,隨後變得堅定。
她唱了一整夜的《牡丹亭》。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杜麗娘生而死,死而生,終得圓滿。
她唱著唱著,淚如雨下。
那淚水是鹹的,也是熱的,洗刷著她靈魂上的汙垢。
那些在戲班受盡的冷眼,那些被強權欺壓的日夜,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終成過往。
從今往後,她要唱最好的曲,跳最美的舞,只為那懂她的人而歌。
她的歌聲,不再是取悅權貴的工具,而是歌頌自由的讚歌。
夜已深,武昌城的燈火卻未熄滅。
這一夜,無人入眠。
這一夜,是舊時代的終結,也是新時代的序章。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名為“希望”的味道,它比桂花更香,比酒更烈,比這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要動人。
聖皇的大婚,不僅僅是一場婚禮,更是一場救贖。
它救贖了這滿城的百姓,也救贖了這些從地獄歸來的女子。
風,吹過武昌城,吹動了紅燈籠,吹動了彩旗,也吹動了仙妃們的心。
今天開始,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嶄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