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宮殿深處,昔日絲竹管絃之聲早已被死寂取代。
華麗的琉璃宮燈映照著一張張慘白的面容,后妃與皇子公主們蜷縮在錦緞坐墊上,如同驚弓之鳥。
殿外隱約傳來的喊殺聲與哭嚎,讓這些養尊處優的貴人們瑟瑟發抖。
在這片絕望的氛圍中,一個端莊的身影緩緩站起。
她是張士誠的正妻柳菲兒,雖已年過三旬,卻依然保持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風韻。
此刻,她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微微散亂,玉簪斜插,但那雙眼眸卻異常清明。
“陛下,”她的聲音輕柔卻堅定,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請聽臣妾一言。如今形勢已明,聖皇仙舟懸頂,民心盡失。不如……不如放開蘇州百姓,開城投降,或許還能為張家留一條生路。”
“住口!”張士誠猛地轉身,龍袍翻飛,原本還算英武的面容因連日的焦慮而扭曲,“婦人之見!我若放了那些賤民,衛小寶第一個要砍的就是朕的人頭!”
柳菲兒並未退縮,她上前一步,裙裾曳地,聲音依然平和:“陛下明鑑。聖皇起兵以來,大軍所到之處,秋毫無犯。”
“臣妾聽聞,他們頒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對百姓愛護有加。”
“徐達元帥北伐時,甚至親自為老農拾起掉落的犁鏵。這樣的仁義之師,豈會失信於天下?”
她環視殿內瑟瑟發抖的妃嬪和年幼的皇子公主,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若陛下此刻投降,不僅能保全王爺之位,更能讓蘇州百萬生靈免於塗炭。”
“陛下,這不僅是生路,更是明路啊!何必……何必非要成為歷史的罪人?”
“罪人?”張士誠像是被踩到痛處,勃然大怒,“朕是英明的吳王!是江東霸主!是抗元的大英雄!你竟敢詛咒朕!”說著,他竟抬腳狠狠踹在柳菲兒腹部。
“母后!”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年方二八的張淑嬌飛奔而來,張開雙臂護在母親身前。
她繼承了母親的美貌,此刻怒目圓睜,宛如一隻護崽的母獅,“父王!您怎能對母親動手!母親說得句句在理!”
“反了!都反了!”張士誠指著妻女,手指顫抖,“你們這些婦人,懂甚麼軍國大事!分明是亂我軍心!”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其他妃嬪。
坐在柳菲兒下首的是側妃蘇婉,這位以才情著稱的江南才女,此刻正輕撫著懷中的古琴,眼中含淚卻透著決然。
再往右是來自苗疆的公主藍鳳凰,一身異族服飾的她緊緊握著腰間的銀刀,眼神中滿是對張士誠的失望。
“好!好!好!”張士誠連說三個“好”字,面容猙獰,“既然你們都要做忠臣烈女,朕就成全你們!來人!”
一隊親兵應聲而入。
“取白綾來!若城破之時,就將后妃、皇子、公主,全部——”他咬著牙,一字一頓,“賜死!”
“嘩啦——”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二十多位妃嬪中,有人當場暈厥,有人失聲痛哭,更有人跪地求饒。
柳菲兒在女兒的攙扶下緩緩站起,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忽然仰天大笑:“張士誠!你瘋了!你不僅要做天下的罪人,還要做殺害妻兒的劊子手!”
她環視眾妃嬪,聲音忽然拔高:“姐妹們!我們都曾受萬民供奉,今日城破在即,與其苟且偷生,不如以死明志!”
“但我們要讓天下人知道,我們不是為這個昏君殉葬,而是為蘇州的百姓殉道!”
蘇婉輕輕撥動琴絃,悽婉的《廣陵散》在殿內迴盪,她輕聲道:“陛下,臣妾還記得您當年在秦淮河畔立誓,要讓江南百姓永享太平。如今……罷了罷了。”
藍鳳凰“唰”地抽出銀刀,刀光映照著她倔強的面容:“我們苗家女子,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張士誠,你今日所為,不配為君,不配為夫,更不配為父!”
年幼的皇子公主們嚇得抱作一團,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才三歲,他們還不明白髮生了甚麼,只知道一向慈愛的父王今日變得格外可怕。
張士誠被妻妾們的話語刺得面色鐵青,他猛地揮手:“帶下去!全都帶下去!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準踏出寢宮半步!”
當親兵們強行將哭喊的后妃子女帶走時,柳菲兒回頭看了張士誠最後一眼,那眼神中不再有夫妻之情,只剩下深深的憐憫與失望。
空蕩的大殿中,張士誠獨自站立,龍袍上的金線在燈光下閃爍,卻映照不出半分帝王威嚴。殿外,仙舟的陰影越來越濃,彷彿命運的審判即將降臨。
而在他聽不到的後宮深處,女人們壓抑的哭聲與錚錚琴音交織,譜寫著一曲王朝末路的輓歌。
深宮群芳,各懷其志
在壓抑的深宮別院裡,被軟禁的妃嬪們展現出了不同的風骨。
柳菲兒的寢宮中,她正對鏡梳妝。
銅鏡中的女子雖然眼角已現細紋,但那份從容氣度絲毫不減。“嬌兒,”她喚來女兒,“記住,我們張氏女兒,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張淑嬌跪在母親膝前,淚眼婆娑:“母親,我們真的要……”
“傻孩子,”柳菲兒輕撫女兒的髮絲,“你父王已經瘋了。但我們不能瘋。記住,待城破之時,你要照顧好弟弟妹妹。聖皇乃是一代明君,不會為難我們的!”
“那母后你……”張淑嬌看著母親,怔怔不知道說甚麼!
柳菲兒說道:“母后護你們安全,在你們沒有安全之前,母后不會死!”
“母后……”張淑嬌已經淚流滿面……
……
在另一處院落,蘇婉將心愛的古琴放入錦盒,對貼身侍女輕聲道:“將這琴送去給城西的盲眼琴師。告訴他,蘇婉此生最後的心願,是希望他能為活下來的百姓奏一曲《江南好》。”
而性格剛烈的藍鳳凰,則將自己珍藏的苗銀首飾分發給宮女:“你們都走吧,想辦法逃出去。我藍鳳凰既然嫁到中原,就要守中原的規矩。但你們不必陪葬。”
有個膽小的妃子跪在柳菲兒面前哭訴:“娘娘,我不想死啊,我還有個三歲的公主……”
柳菲兒扶起她,目光堅定:“妹妹放心,只要有一線生機,我定會護你們周全。但現在,我們更不能向那個昏君示弱。”
這時,宮牆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吶喊聲,隱約可聞“投降不殺”的呼聲。
妃嬪們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或許,她們不必走上那條絕路。
而在前殿,聽著宮外越來越近的騷動,張士誠瘋狂地揮舞著寶劍,將殿內的瓷器砍得粉碎:“叛徒!都是叛徒!朕要殺光他們!”
鮮明的對比下,深宮中的女人們用她們的方式守護著最後的尊嚴與希望,而曾經不可一世的吳王,卻已經在絕望中徹底迷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