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掠過嶙峋的黑色山巒,捲起細碎砂石,在寂靜中發出窸窣聲響。
苦玄和尚單手立於胸前,袈裟隨風輕擺,面容溫和地看著眼前這具畸形可怖的傀儡——十幾顆眼球同時轉動,膿包鼓脹,腐敗的肉塊上嵌著密密麻麻的牙齒,任誰見了都要退避三舍。
可他卻笑意更盛。
“無憂城乃上古遺民所建,‘得入此城,再無煩憂’,此為城名由來。”苦玄聲音溫潤,彷彿在與故友閒談,“只是時移世易,如今城中已非往日光景。”
蘇澈心中警惕未減。
操控屠夫傀儡緩緩後退兩步,保持安全距離,所有嘴巴同時開合:“既然此地危險,大師為何孤身至此?”
“為尋一物。”苦玄直言不諱,目光掃過傀儡周身,“也為一緣。”
蘇澈沉默。
極影此時已飛回,懸停在屠夫肩頭,複眼中幽光閃爍,死死盯著苦玄。
苦玄瞥了一眼屍蟞,微微頷首:“好生靈物,已生智慧,卻未失野性,難得。”
他隨即又看向傀儡:“施主身上帶著一件……不同尋常的東西。”
蘇澈心頭一緊。
金色眼球!
這和尚感知竟如此敏銳?
“大師指的是甚麼?”蘇澈聲音平靜,十幾張嘴發出共鳴,在山谷間迴盪。
苦玄微笑搖頭:“貧僧說不清,只覺施主周身隱有金色寶光隱現,與佛門氣息相合,卻又帶著幾分邪異。此物非同小可,恐怕會引來災禍。”
他說這話時,語氣真誠,不似作偽。
蘇澈沉吟片刻,忽然問道:“大師既說與我有緣,不知是何緣分?”
“眼緣。”苦玄答得乾脆,“貧僧見過施主的眼睛。雖此時所見並非原貌,但神魂氣息騙不了人。”
頓了頓,他又道:“施主可還記得搬山宗山門外,有一僧人駐足旁觀?”
蘇澈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畫面——
當日他操控血蝠傀儡襲擊搬山宗護山大陣時,確實感知到遠處有幾道強大氣息。其中一道佛氣沉凝,不似尋常修士,卻始終未出手,只是遠遠觀望。
原來那就是苦玄。
“當時大師為何不出手?”蘇澈問。
“緣未至。”苦玄含笑,“楚天盟行事,各憑本心。貧僧入盟只為尋些古籍遺物,不願多造殺孽。”
這話倒讓蘇澈有些意外。
楚天盟行事霸道,動輒滅門屠宗,這和尚身處其中卻能獨善其身,要麼是真的修為高深、地位特殊,要麼就是……
“大師尋到了想找的東西麼?”蘇澈轉移話題。
苦玄搖頭:“尚未。不過今日得遇施主,或許正是機緣。”
他忽然邁步向前。
屠夫傀儡立刻繃緊身軀,所有膿包同時鼓脹到極致,隨時可能爆開。
極影也振翅欲撲。
可苦玄只是走了三步便停下,從腰間取下一串佛珠,輕輕捻動。
“施主身上有傷。”他平靜地說,“神識雖強,肉身卻受損嚴重。若信得過貧僧,可願接受一份療傷秘藥?”
蘇澈警惕更甚:“為何助我?”
“說過了,眼緣。”苦玄笑道,“況且施主身上那件東西,留在身邊終究是禍。貧僧若能結個善緣,他日或可得個提醒。”
這話說得巧妙——既表明自己無意搶奪,又暗示知曉金色眼球的存在。
蘇澈沉默思考。
這和尚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結丹後期的修為,能一眼看穿傀儡的偽裝,還能感知到金色眼球的氣息……若為敵,此時重傷的自己絕非對手。
可他並未動手。
要麼是真的不想惹事,要麼是忌憚甚麼。
蘇澈忽然想到一件事:“大師方才說,這裡是遺蹟最深處?”
“正是。”苦玄點頭,“無憂城只是遺蹟入口,真正有價值的東西,都在這些黑色山巒之中。只不過……”
他環顧四周,語氣多了幾分凝重:“此地禁制重重,更有上古殘留的兇物遊蕩,便是結丹修士也需小心。”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淒厲嚎叫。
那聲音似獸非獸,似人非人,穿透山巒,帶著令人心悸的怨毒。
苦玄面色微變:“是‘怨傀’。此地不宜久留,施主若有去處,還是儘早離開。”
蘇澈心中權衡。
這和尚到目前為止都表現得頗為善意,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多謝提醒。”他操控屠夫拱手,“在下傷勢無礙,自有療傷之法,便不勞煩大師了。”
苦玄也不強求,點頭道:“既如此,貧僧先行一步。施主保重。”
說罷,他轉身便走,禪杖點地,幾步之間已翻過山脊,消失不見。
來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蘇澈卻不敢放鬆,操控極影悄悄跟了一段,確認對方真的遠離後,才稍稍安心。
“這和尚……到底想幹甚麼?”
他心中疑惑未解,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療傷。
將本體從地下喚出,蘇澈盤膝坐下,開始調息。
屠夫傀儡則站在十丈外警戒,極影在更高處盤旋。
時間緩緩流逝。
三個時辰後,蘇澈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傷勢穩定了,但要完全恢復至少還需數日。
他取出那枚金色眼球,在手中仔細端詳。
眼球中的金色火焰依舊靜靜燃燒,只是比起初見時,似乎黯淡了些許。
“難道離了某種環境,它會逐漸消散?”蘇澈猜測。
若是如此,倒省了他丟棄的麻煩。
可就在這時,眼球中的火焰突然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蘇澈感到儲物袋中某物產生了共鳴。
他心中一動,將那物取出——正是從紫霄宗修士手中得來的那枚神秘玉簡。
玉簡此刻微微發燙,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與眼球中的火焰遙相呼應。
“果然有關聯!”
蘇澈眼神凝重。
這玉簡他研究許久都未能破解,如今在金色眼球旁竟有了反應。
他嘗試將神識探入玉簡。
這一次,阻礙明顯減弱,一段殘缺的資訊湧入腦海——
“……金烏之瞳……大日真火……鎮……”
資訊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但“金烏之瞳”四個字,讓蘇澈心頭劇震。
金烏,傳說中的神鳥,太陽之精。若這眼球真是金烏之瞳,那價值簡直無法估量!
難怪那結丹後期的老怪物要窮追不捨!
蘇澈壓下心中激動,繼續解讀玉簡。
可惜資訊太過殘缺,只能拼湊出零碎內容:
此瞳需以特殊方法煉化,否則反噬其主。
真火可焚萬物,亦可滋養神魂。
鎮……鎮壓甚麼?後面沒了。
蘇澈皺眉。
玉簡中提到“反噬”,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這眼球確實危險。
但“滋養神魂”又讓他心動不已。
他如今神識雖強,卻是靠《分神訣》強行提升,根基並不穩固。若能得此物滋養……
“風險與機遇並存啊。”蘇澈喃喃。
正思索間,遠處又傳來一聲嚎叫。
這次更近了。
蘇澈立刻收起眼球和玉簡,操控屠夫警戒。
夜色漸深,黑色山巒在月光下如同匍匐的巨獸。
嚎叫聲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傳來,似乎在互相呼應。
“不止一個。”蘇澈面色凝重。
他想起苦玄所說的“怨傀”。
能讓結丹修士忌憚的東西,絕不好對付。
蘇澈當機立斷,決定立刻離開。
可就在他準備動身時,地面忽然輕微震動。
“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從山谷深處傳來。
每一步都讓山石震顫。
蘇澈瞳孔收縮。
透過屠夫的視野,他看到遠處山脊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高約三丈,人形,卻生著四臂,頭顱扭曲畸形,周身纏繞著濃郁的黑氣。
月光照在它身上,竟被黑氣吞噬,無法反射絲毫光亮。
怨傀!
而且這氣息……絕對是結丹級別的存在!
蘇澈屏住呼吸,緩緩後撤。
可那怨傀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猛地轉頭,“看”向蘇澈所在的方向。
它沒有眼睛,面部只有三個深邃的黑洞,但蘇澈能感覺到一股惡毒的“視線”鎖定了自己。
“被發現了!”
蘇澈毫不猶豫,操控屠夫轉身就逃。
本體則施展土遁術,沉入地下。
怨傀發出一聲震天嚎叫,四臂揮舞,猛地躍起,落地時已在百丈開外,速度快得驚人。
屠夫雖體型龐大,但速度也不慢,在山石間縱躍如飛。
極影則化作一道黑線,襲向怨傀頭部。
“鐺!”
金鐵交鳴聲響起。
極影被震退,怨傀頭部只留下一道白痕。
好硬的防禦!
蘇澈心中一沉。
怨傀被激怒,四臂同時抓向空中的極影。
極影靈活閃躲,但怨傀手臂揮舞帶起的罡風,仍將它颳得翻滾出去。
趁這間隙,屠夫已逃出一里多地。
可怨傀緊追不捨,每一步都地動山搖。
蘇澈在地下穿行,神識感應著地面情況,心中焦急。
這樣逃不是辦法,遲早會被追上。
必須反擊!
他心念一動,操控屠夫猛地轉身,所有膿包同時爆開!
腥臭的毒液如暴雨般射向怨傀。
怨傀不閃不避,黑氣一卷,竟將毒液盡數吞噬。
沒用!
蘇澈咬牙,屠夫張開所有嘴巴,噴出數十道血色絲線,纏繞向怨傀四肢。
怨傀四臂一掙,絲線寸寸斷裂。
實力差距太大了。
結丹級別的怨傀,根本不是重傷的蘇澈能對抗的。
眼看怨傀已追至屠夫身前,四臂合攏,就要將其撕碎——
一道金光突然從天而降!
“阿彌陀佛。”
溫和的佛號聲中,月牙禪杖重重砸在怨傀頭頂。
“咚——!”
如敲洪鐘。
怨傀被砸得踉蹌後退,頭部黑氣翻湧,發出痛苦的嚎叫。
苦玄和尚落在屠夫身前,袈裟無風自動。
“施主,又見面了。”他回頭微笑。
蘇澈操控屠夫後退幾步,警惕未減:“大師為何回來?”
“聽到動靜,過來看看。”苦玄說得輕描淡寫,手中禪杖卻再次揚起,“這怨傀已成氣候,放任不管恐為禍一方。施主且退,待貧僧超度了它。”
說罷,他踏步上前,禪杖舞動,帶起道道金色佛光。
怨傀暴怒,四臂齊出,與禪杖硬撼。
每一次碰撞都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氣浪席捲四方,山石崩裂。
蘇澈看得心驚。
這苦玄和尚的實力,比想象中更強!
他看似溫和,出手卻剛猛無儔,佛光中蘊含著鎮壓一切的威能。
怨傀雖兇悍,卻被禪杖打得節節敗退,黑氣不斷消散。
苦玄口中誦唸經文,佛音浩蕩,化作金色符文,纏繞向怨傀。
怨傀掙扎嘶吼,卻無法掙脫符文的束縛。
漸漸的,它的動作慢了下來,嚎叫聲也變得微弱。
最終,在一聲長嘆般的佛號中,怨傀轟然倒地,黑氣散盡,露出一具乾癟扭曲的古屍。
苦玄收杖,合十行禮:“塵歸塵,土歸土,願施主早登極樂。”
超度完畢,他轉身看向屠夫:“此地怨傀不止這一具,施主還是儘快離開為好。”
蘇澈沉默片刻,問:“大師為何救我?”
“順手而已。”苦玄笑道,“況且施主身懷佛緣,若死於此地,可惜。”
又是佛緣。
蘇澈不再多問,操控屠夫拱手:“多謝大師相助。在下告辭。”
說罷,他操控屠夫轉身離去,極影緊隨。
苦玄目送他們遠去,笑容漸漸收斂。
他低頭看向手中佛珠,其中一顆正微微發光。
“金烏之瞳……竟真在此地現世了。”他輕聲自語,“罷了,此物因果太重,非貧僧所能承受。只盼那位施主……好自為之。”
搖搖頭,他轉身走向另一條山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十里外。
蘇澈從地下鑽出,收回屠夫傀儡和極影,面色凝重。
苦玄的突然出現和相助,看似巧合,卻總讓他覺得另有深意。
而且對方顯然認出了金烏之瞳,卻並未搶奪,這更讓他疑惑。
“不管怎樣,先離開這裡再說。”
蘇澈服下一枚療傷丹藥,辨明方向,朝遺蹟外圍疾行。
金色眼球在儲物袋中靜靜躺著,玉簡的溫熱仍未散去。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
但這修真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步步驚心。
蘇澈眼中閃過堅定。
無論這金烏之瞳是福是禍,既然到了手中,就沒有放棄的道理。
只是……必須找到安全的方法煉化。
他加快速度,身影在黑色山巒間飛掠。
身後,又一聲怨傀嚎叫響起,在夜風中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