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白修面如土色,驚駭欲絕。
此術縱覽搬山宗,能施展者亦屈指可數。
這妖蛇莫非是搬山宗鎮派靈獸?自初見便覺此蛇詭異,此刻方知竟是如此逆天存在。
山嶽壓頂,白修深陷地底;同時無數幽魂鑽入蘇澈體內啃噬。
蘇澈毫不猶豫將雷火印含入口中咬碎。
轟隆!
雷霆烈焰自體內爆裂,經脈中狂暴能量奔湧,幽魂淒厲哀嚎著灰飛煙滅。
此舉令蘇澈遭受重創——中品靈寶在體內引爆,若非妖獸之軀早已斃命。
這本就是他預設的搏命之策。
未料備用法寶竟這般用上。”蘇澈暗自苦笑,旋即催動全部真氣祭出赤色飛劍。
焚天劍化作流光貫向深坑。
此刻山影消散,白修已成肉餅,護體法寶盡黯。
他萬萬沒料到蘇澈竟不顧幽魂噬體,更未給自己祭出防禦法寶的時機。
住手!殺我你會...
劍光掠過,白修形神俱滅。
蘇澈捲走儲物袋——執法者必是肥羊。
此戰令他警醒:築基修士皆非易與之輩,人族手段更不可小覷。
(遠方激戰正酣的紅髮女子見白修殞命,頓時戰意全消,轉身欲逃。
她心知肚明,白修在築基中期修士中堪稱翹楚,即便同階相爭,十個她也敵不過白修分毫。
此女同為築基中期,須得全力出手,不可大意。”
蘇澈吞下爆元丹與爆神丹,不顧丹藥反噬,將狀態調整至巔峰。
旋即心念電轉,焚天劍破空而出,直取紅髮女子咽喉。
那女子驚惶失色,慌忙祭出一道靈符。
劍光閃過,紅髮女子首級離體,身軀瞬息化為灰燼。
待她形神俱滅後,靈符凝聚的光罩才姍姍來遲,徒留空蕩。
蘇澈一怔,急忙展開神識細細搜尋,卻不見絲毫蹤跡。
他又取出探測玉石反覆查驗,依舊毫無所獲,那女子彷彿人間蒸發。
真死了?
蘇澈愕然。
這般...就結束了?
望著地上散落的儲物袋殘骸,蘇澈這才確信對方已然斃命。
這般懸殊的實力差距,令蘇澈始料未及。
這紅髮女子與白修相比,簡直判若雲泥。
蘇澈張口收回焚天劍,順手卷起地上遺落的物件。
與肖仇交換眼神後,二者迅速撤離戰場。
看似漫長的廝殺,實則不過半炷香光景。
搬山宗已非久留之地,此事很快便會傳遍四方。
兩名築基中期執法者隕落,勢必引發聯盟震怒。
戰時每名築基修士都關乎戰局,豈容輕易折損?
一人一蛇晝夜疾馳,直至天明方止。
肖仇,日後有何打算?蘇澈問道。
沉默良久,肖仇平靜道:前輩,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
我想暫別,前往楚陽城前線。”肖仇語氣堅定。
蘇澈聞言詫異。
奔赴前線確可抵罪——四宗聯盟明令,凡願充作先鋒者,前愆盡赦。
此乃天傀宗鐵律,無人敢違。
為何如此?
蘇澈不解其意。
晚輩本是楚人,父母親朋皆在楚陽。
家國有難,豈能坐視?
肖仇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決絕。
蘇澈頓時默然。
他方才誤解了。
此人要去的非是秦軍前線,而是楚國防線!
這與自尋死路何異?
秦軍尚佔優勢,生還希望猶存;而楚軍節節敗退,十死無生。
或許前輩難以理解,修士為何要為凡俗牽腸掛肚。
既入仙途,自當斬斷塵緣,秦國楚國又有何分別?
肖仇這番話,道出了蘇澈心中所想,亦是絕大多數修士的共識。
四大宗門中,身負凡俗親緣者不在少數,卻鮮有人挺身而出。
修仙之人,本當絕塵忘俗,以師門為重。
歲月流轉,凡人終成黃土,唯有宗門亙古長存。
“可我做不到!我修仙五載,雙親猶在,血親尚存,豈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遭難?我絕不能!”
肖仇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蘇澈,聲音嘶啞:“求前輩開恩,容我暫別。
只要肖某還有一口氣在,必當百倍償還前輩大恩!”
說罷,他重重跪倒在地,朝著蘇澈連磕三個響頭。
蘇澈凝視著眼前這個倔強的青年,內心雖起波瀾,卻仍未改變主意。
他實在想不通。
許久,蘇澈沉聲道:“此去,便是永別。”
......
半炷香後。
山巔之上,肖仇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天地間的一個黑點。
起初他還匍匐蛇行,可越過山脊時,終究挺直了腰板。
蘇澈沒有阻攔——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縱然,是條死路。
蘇澈只是贈予了些許法寶、符籙,以及許白親手煉製的丹藥。
但誰都明白,這些不過是杯水車薪。
投奔秦國尚有一線生機,選擇楚國,十死無生。
黑黃曾說,天傀宗背後站著龐然大物,其中隨便一位老怪,彈指間便可傾覆一國疆土。
楚國氣數已盡,割讓南域已成定局,唯一的懸念,只是時間早晚。
“明明可以活著變強,偏要自尋死路,人類的某些選擇,當真難以理解。”
蘇澈喃喃自語。
突然,他腦海中劃過一道閃電。
望著肖仇遠去的背影,一個燙金大字浮現在心頭——
逆!
何為逆?蘇澈始終未能參透。
他只知修士本就逆天而行,故而結丹時要渡四九天劫,結嬰時須歷五九雷劫,甚至要直面域外天魔。
修行,即是逆天!
這便是蘇澈全部的理解。
但目睹肖仇的選擇後,他對字又有了新的感悟。
蘇澈立即取出搬山宗典籍,細細翻閱。
肖仇不僅帶來了 玉簡,更將宗門藏書盡數蒐羅,供蘇澈參閱。
最終,他在搬山老祖的手札裡覓得一句:
逆天地之樊籠,逆本心之桎梏,逆法則之枷鎖......
古往今來,能證得大道的修士,皆是逆修!
蘇澈默誦著這段話,回想肖仇的抉擇......
這不正是最純粹的逆修?
修士本該斬斷塵緣——此乃法則。
對銀鈴病態的執念——此為本心。
身處搬山宗門下——此乃樊籠。
蘇澈不敢斷言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確,也不確定搬山老祖所言是否真理。
但毋庸置疑,肖仇確確實實踏上了一條逆修之路。
敢為天下先,行常人不敢行之路,若非逆修,更有何人配稱逆修?
或許,我該去人間走走。”
蘇澈暗自思忖。
每個修士對都有獨到見解。
蘇澈既不會效仿搬山老祖,也不會模仿肖仇。
他要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恍惚間,蘇澈眉心的最後一道空白處,隱約泛起微光。
......
兩日後。
蘇澈緩緩離開深山,沿著山路蜿蜒而下。
他沒有使用土遁之術,只是如普通蛇類一般,慢慢爬向記憶中的故鄉。
他的行進速度很慢,穿過崇山峻嶺,越過曾被山火肆虐的土地。
一年光陰流轉,寒冬已逝,春日來臨。
焦黑的土地上萌發出新綠,嫩芽破土而出,昆蟲在林間穿行,偶爾能看到幾隻齧齒動物在草叢中覓食。
螞蟻們也重新築巢安家。
野火無法焚盡生機,春風一吹萬物復甦。
只可惜那些生長了數百年的古木已然消失,野生動物也不見蹤影。
但歲月更迭,終將迎來新的輪迴。
蘇澈回到了昔日的領地。
這裡已被捕蛇宗佔據,建起了分堂。
建築雖已成型,卻未設防護陣法,甚至連看守的 都寥寥無幾。
儘管捕蛇宗保持中立,卻也受到波及。
其管轄的凡人城鎮,都遭到秦軍劫掠。
蘇澈取出探測玉石檢視,發現此地修士稀少,修為最高者不過煉氣期圓滿,其他人不知所蹤。
收起玉石,他展開神識掃視四周。
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感知。
——陳道陵!
當年 他百里之遙的仇人。
此刻的陳道陵雙目渾濁,氣血衰敗,修為從煉氣期圓滿跌至七層,瀕臨中期邊緣。
他被囚禁在地牢中,鐵鏈加身,周圍鼠蟻蛇蟲啃噬著他的身體。
真氣被封,只能在絕望中等死。
蘇澈本想親手了結他,但見此情景,或許活著才是更大的折磨。
以蘇澈現在的實力,輕易就能覆滅這個分堂,不留活口。
但他選擇悄然離去。
繼續下山,蘇澈回到了蛇村。
荒蕪的瓜田依舊,王小牛家的茅屋仍在。
那座孤墳尚存,只是棺木中的 已然不見。
十五歲的王小牛躺在屋內,比兩年前長高了些,卻因長期飢餓而面色慘白,虛弱無力。
村口站著腰掛秦國令牌的煉氣初期修士,一隊秦兵正在挨家搜查。
大人,我家真的沒有逃犯,就剩我一個人了。”
還敢狡辯?拖出去......
蘇澈收回神識,心情沉重。
他在一處豬圈發現了三名負傷的楚國士兵。
有人提議投降求生,遭到同伴嚴詞拒絕。
正當蘇澈準備離開時,突然感知到異樣。
他瞬間出現在王小牛的茅屋前。
屋內,房梁垂下繩套。
王小牛站在凳子上,將脖頸伸入繩圈。
他緊咬乾裂的嘴唇,淚水劃過臉頰。
眼前景象讓蘇澈立即明白:他要自縊。
為何要放棄生命?
王小牛面前擺放著父親的靈位。
他凝視牌位,乾涸的眼眶已流不出淚水。
爹!孩兒不孝。
您用性命換來的讀書錢,兒子沒能考取功名。
但孩兒終究是個讀書人!
我...寧死不為 奴!王小牛把脖子伸進繩圈,一腳踹開了腳下的板凳。
麻繩猛地勒緊,王小牛沒有掙扎。
他的呼吸漸漸微弱,渾濁的瞳孔裡映著不甘與痛苦——那束渴望讀書、嚮往知識的光,正在慢慢熄滅。
蘇澈靜靜注視著這一切,像塊石頭般紋絲不動。
尊重他人命運,放下助人情節向來是他的處世信條。
但這次,他破例了。
麻繩毫無徵兆地斷裂,王小牛重重摔在地上。
一縷靈氣渡入他枯竭的身體,喚醒了瀕死的意識。
王小牛癱在泥地上,眼皮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