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悠然拉著海生的手腕穿過巷口時,晨光正斜斜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把兩人的影子拽得老長。巷子裡飄著早點攤的香氣,油條在油鍋裡“滋啦”冒泡,豆漿桶上的白汽氤氳成一團暖霧,混著隔壁雜貨鋪飄來的橘子糖味,甜得人舌尖發麻。
“你看那家糖畫攤!”李悠然忽然停住腳,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手指著街角那個支著紅傘的小攤。攤主是個戴藍布帽的老爺爺,手裡的銅勺在青石板上“走筆游龍”,糖漿遇冷成畫,轉眼間,一條鱗爪分明的糖龍就趴在了白色石板上,引得周圍小孩直拍手。
海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李悠然的鼻尖沾了點陽光的金粉,嘴角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草莓大福碎屑——早上她急著出門,叼著大福跑出來時,奶油蹭在了嘴角,此刻被風一吹,那點白花花的痕跡像只偷懶的小蝴蝶,停在她粉嫩的唇邊上。
“想吃?”海生的聲音裡裹著笑意,伸手替她擦掉那點奶油,指尖碰到她面板時,兩人都像被溫水燙了一下,李悠然的臉頰“騰”地紅了,趕緊拽著他往糖畫攤擠:“去看看嘛,說不定有小兔子的!”
糖畫攤前圍了不少人,大多是牽著小孩的大人。李悠然個子不算高,在人群裡踮著腳蹦了蹦,頭頂的馬尾辮掃過海生的胳膊,像只調皮的松鼠尾巴。“我看不見……”她小聲嘟囔,話音剛落,忽然感覺腰後一輕,整個人被海生輕輕託了起來,穩穩地坐在他胳膊上。
“現在能看見了?”他的聲音從底下傳來,帶著點刻意壓低的穩重,耳根卻悄悄紅了。李悠然嚇得趕緊摟住他的脖子,生怕摔下去,低頭時正好看見他緊繃的下頜線,還有脖頸上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放我下來啦!”她在他耳邊小聲說,熱氣吹得海生脖子發癢,差點沒穩住手。
“別動,”海生穩住身形,目光掃向糖畫攤,“想要哪個?龍還是兔子?”
“要小兔子!”李悠然立刻忘了害羞,手指著老爺爺剛畫好的糖兔,那兔子耳朵長長的,後腿蹬著,像正要蹦起來的樣子,糖漿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老爺爺聽見聲音,笑著揚聲問:“小姑娘要兔子?好嘞,給你畫只帶胡蘿蔔的!”
銅勺再次舀起琥珀色的糖漿,在石板上輕巧遊走。李悠然坐在海生胳膊上,看得眼睛都不眨,嘴裡小聲唸叨:“耳朵再長點……尾巴圓一點……對!就是這樣!”海生站在底下,聽著她細軟的聲音,感覺胳膊再酸也值了,目光落在她隨著說話微微晃動的髮梢上,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頸,被陽光曬得像抹了層蜜。
“好嘞!”老爺爺把竹籤粘在糖兔上,遞過來。李悠然剛要伸手接,海生已經付了錢,從老爺爺手裡接過糖兔,小心地遞到她面前。“拿著,別沾了灰。”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兩人像觸電似的縮回手,李悠然趕緊抱住糖兔,在他胳膊上扭了扭:“放我下來吧,胳膊該酸了。”
海生依言把她放下,她剛站穩就舉著糖兔湊到他嘴邊:“你先咬一口?可甜了。”糖兔的耳朵尖尖上還冒著熱氣,糖漿的甜香混著她身上的梔子花香,纏得海生心頭髮顫。他咬了一小口,甜膩的味道在嘴裡化開,連帶著心裡都像被糖漿泡軟了。“好吃。”他含糊地說,目光落在她沾了點糖漿的指尖上——她剛才拿糖兔時,不小心蹭到了。
“前面有!”李悠然忽然拽著他往前跑,手裡的糖兔一晃一晃,差點蹭到海生的胳膊。海生趕緊跟上,看著她的馬尾辮在晨光裡甩成一道好看的弧線,心裡那點甜意像發麵似的,慢慢膨了起來。
攤的機器“嗡嗡”轉著,白色的糖絲纏在竹籤上,像朵蓬鬆的雲。攤主是個胖阿姨,看見李悠然就笑:“小姑娘又來了?今天要草莓味還是原味?”
“要草莓味的!”李悠然眼睛亮晶晶的,“阿姨,多纏點糖,越大越好!”
“行!給你纏個最大的!”胖阿姨笑著往機器裡撒了把草莓味的糖粒,白色的糖絲瞬間染上了粉嫩嫩的顏色,在竹籤上越纏越厚,最後變成一朵比李悠然的臉還大的,粉嘟嘟的,像朵炸開的雲彩。
海生付了錢,剛要接過來,李悠然已經舉著湊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粉色的糖絲沾在她鼻尖和嘴唇上,像落了層桃花粉。“你嚐嚐?”她舉著遞到他面前,眼睛彎成了月牙。
海生低頭咬了一口,甜絲絲的草莓味在嘴裡化開,的質地像雲朵一樣輕,沾得他嘴角都是粉色的糖屑。李悠然看著他的樣子,突然“噗嗤”笑出聲,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糖屑:“變成小花貓啦。”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順勢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面板:“那你就是喂貓的小飼養員。”
李悠然的臉更紅了,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了點。周圍的喧鬧好像突然遠去,只剩下機的“嗡嗡”聲,還有兩人之間悄悄蔓延的甜意。她偷偷抬眼看他,發現他也在看她,目光像剛熬好的糖漿,稠稠的,暖暖的,把她的心跳都粘得慢了半拍。
“前面有賣海貨的!”海生先鬆開手,指著不遠處的水產攤,試圖掩飾自己發燙的耳根,“阿姨說今天有新鮮的皮皮蝦,買點回去?”
“好啊!”李悠然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舉著往水產攤跑,粉色的糖絲隨著她的動作掉下來,落在海生的手背上,像撒了把碎星星。海生低頭看著手背上的糖屑,忽然覺得,這集市上的甜,好像都長在了她身上,走一步,就撒下一點,把他的日子都染成了草莓味。
水產攤前的水盆裡,皮皮蝦正張牙舞爪地彈動,青色的外殼閃著光。攤主是個嗓門洪亮的大叔,看見海生就吆喝:“小夥子,買點皮皮蝦?今天剛靠岸的,活蹦亂跳!”
海生蹲下身,伸手從盆裡撈起一隻,那皮皮蝦立刻弓起身子,蝦鉗“咔嚓”一聲彈過來,嚇得李悠然往後躲了躲,撞在海生背上。“別怕,”海生反手扶住她的腰,“它夾不到你。”他掂量著手裡的皮皮蝦,對攤主說:“要兩斤,挑最大的。”
“好嘞!”大叔手腳麻利地稱好蝦,裝在網兜裡遞給海生,“回家用姜蔥爆炒,加點辣椒,香得能多吃三碗飯!”
李悠然湊過來看,手指戳了戳網兜裡的皮皮蝦:“它們會不會咬彼此啊?”
海生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你以為都跟你似的,總愛咬人?”
“我才不咬人!”李悠然嗔怪地拍開他的手,卻不小心把的糖絲蹭到了他的衛衣上,粉色的一小團,像朵不小心沾上去的小桃花。她趕緊用手去拍,卻越拍越髒,最後只好吐了吐舌頭:“回家我給你洗!”
“不用,”海生拎著皮皮蝦,另一隻手牽起她的手腕,“回家讓阿姨用小蘇打泡一下就掉了。走,再去看看有沒有你愛吃的櫻桃。”
櫻桃攤的紅傘下,紅得發紫的櫻桃堆成了小山,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李悠然拿起一顆最大的,擦了擦就往嘴裡塞,果汁瞬間在嘴裡爆開,甜得她眯起眼睛:“好甜!比草莓還甜!”她又拿起一顆,遞到海生嘴邊:“你嚐嚐,這個核特別小。”
海生咬下櫻桃,舌尖碰到她的指尖,兩人像被電流擊中似的縮回手。李悠然低頭假裝挑櫻桃,耳朵卻紅得快要滴血;海生則轉身問攤主:“這櫻桃怎麼賣?稱三斤。”
攤主是個戴草帽的老奶奶,看著他們笑:“年輕真好啊,像這櫻桃似的,紅撲撲的。”李悠然的臉更紅了,趕緊往海生身後躲,被他輕輕拽了出來:“躲甚麼,奶奶誇你呢。”
“才沒有……”她小聲嘟囔,卻忍不住偷偷笑。
買完櫻桃,海生的手裡已經拎了不少東西:網兜裝的皮皮蝦、塑膠袋裝的櫻桃、還有李悠然塞給他的半串糖兔。李悠然則舉著快吃完的,另一隻手被他牽著,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過賣風箏的小攤時,李悠然停住腳,看著那隻拖著長尾的蝴蝶風箏發呆。“想要?”海生問。她搖搖頭:“就是覺得好看,像上次在你相簿裡看到的那隻。”海生的相簿裡有張老照片,是他小時候在田野裡放風箏,風箏就是隻藍色的蝴蝶,翅膀上畫著星星。
“等下次有空,我帶你去郊外放風箏。”海生握緊她的手,“放只最大的蝴蝶風箏,比這個還好看。”
“真的?”李悠然眼睛一亮,的糖絲沾在她睫毛上,像落了層粉雪。
“真的。”海生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點頭。陽光穿過她的髮梢,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的瞳孔裡映著他的影子,還有那隻粉色的,甜得像把整個春天都揉了進去。
走到巷口時,李悠然忽然想起甚麼,從口袋裡掏出顆用糖紙包著的橘子糖,塞到海生手裡:“給你,剛才在雜貨鋪買的,忘了給你。”那糖紙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橘色的糖塊,像顆小小的太陽。
海生捏著那顆糖,感覺手心暖暖的。他看著李悠然蹦蹦跳跳往前走的背影,馬尾辮上還沾著點的粉色糖絲,忽然覺得,這集市上的甜,遠不如她回頭時,眼裡閃著的那點光。
回到家時,王慧蘭正在院子裡擇菜,看見他們回來就笑:“買這麼多好吃的?悠然手裡的怎麼就剩棍兒了?”
“被海生吃掉了!”李悠然立刻告狀,卻忘了自己嘴角還沾著粉色的糖屑。
海生笑著搖頭,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橘子糖,剝開糖紙遞到她嘴邊:“吃吧,小饞貓。”
李悠然張嘴咬住糖塊,橘子味的甜意在嘴裡散開,她看著海生眼裡的笑意,忽然覺得,今天的集市好像格外長,長到能把所有的甜都攢起來,釀成往後日子裡,慢慢回味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