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棋落有聲，樂起有韻
清晨的陽光剛漫過窗臺，林羽就抱著個厚厚的筆記本蹲在十二雅集的小院裡，指尖在紙上畫著棋盤格子，鉛筆尖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院牆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像他眼裡沒藏住的期待。
“早啊，林編劇。”清脆的聲音從月亮門傳來，林墨白穿著素色長衫，手裡拎著個竹製棋盒，棋子碰撞的“嗒嗒”聲混著腳步聲過來，“聽說你為《典籍中的中國》寫了圍棋的故事？還特意請我來當顧問？”
林羽猛地抬頭，鉛筆差點戳到鼻子上，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臉頰微紅：“林老師早！是……是想寫晉朝那個‘王質遇仙’的典故，說他看仙人下棋，一局終了，斧柄都朽了，世間已過百年。”他翻開筆記本，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分鏡，有王質砍柴時的憨態，有仙人落子時的飄逸，還有他特意標註的“此處需配古琴，音色要空濛”。
林墨白在石桌旁坐下，開啟棋盒，黑白棋子像兩捧碎玉落在盤中。“這個典故好，有歲月的味道。”他拈起一顆黑子，指尖轉了轉，“不過你想過嗎？王質為甚麼會看入迷？不只是棋妙，是仙人落子時，棋子碰棋盤的‘金石聲’，還有山風過林的‘簌簌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才讓他忘了時間。”
林羽眼睛一亮，趕緊翻到新的一頁記筆記，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很輕。“您是說，音樂很重要？”
“非常重要。”林墨白拿起兩顆棋子，輕輕一碰，“叮”的一聲清響，像冰珠落在玉盤上，“你聽，這聲音本身就是音樂。圍棋的故事，得有棋聲、風聲、人心聲，少了哪樣都不完整。”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像水波漾開，“我記得你小時候學過古箏，要不要試試？為這個故事譜段曲子？”
林羽的耳朵瞬間紅了，捏著鉛筆的手指緊了緊：“我……我那點水平，哪敢在您面前班門弄斧。”他小時候確實學過兩年古箏，後來因為拍戲忙就擱下了，琴還在儲物間裡蒙著布呢。
“試試嘛。”林墨白把棋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不用複雜，就彈落子的節奏。你想，仙人下棋時從容，落子慢，聲音沉；王質看得入迷時，心跳快，琴聲就得跟著急起來……”
正說著，周曉芸端著兩杯水過來，青瓷杯沿冒著熱氣。“林老師，小羽，喝點菊花茶，敗敗火。”她把水杯放在石桌上，看見筆記本上的分鏡，“這是王質？畫得真像，他手裡的斧子還冒著木紋呢。”
林羽趕緊把筆記本往回攏了攏，像怕被笑話似的：“隨便畫的，還沒改。”
“我看看。”周曉芸湊過去，指尖點在畫仙人的那頁，“這個仙人的衣袂，是不是可以畫得再飄點？像被風吹起來，和棋子聲呼應著……”她忽然看向林墨白，“林老師剛才說要配音樂？我記得儲物間有架老古箏，還是小羽小時候用的，要不要擦出來試試？”
林羽的臉更紅了，像被朝陽染透的雲：“那琴都受潮了，弦肯定鏽了……”
“我去看看。”周曉芸說著就往儲物間走，沒過一會兒抱著個琴盒回來，紅漆琴身有點斑駁，卻透著溫潤的光。她輕輕開啟盒蓋，裡面鋪著塊藍印花布，古箏靜靜地躺在那裡，弦上果然有點點鏽跡，卻不算嚴重。
“還能用。”林墨白摸了摸琴絃，“找塊軟布擦擦，調調絃就行。小羽，來試試？”
林羽猶豫了半天，還是在石凳上坐下，手指懸在琴絃上，半天沒敢碰。周曉芸搬了個小凳坐在他旁邊，遞過塊浸了溫水的布：“先擦弦，我幫你按著琴身。”她的指尖碰到琴身時，林羽的手指跟著顫了顫，像有電流竄過。
擦乾淨琴絃，林墨白幫著調了音，“哆來咪發”的音階在晨光裡散開，像撒了把珍珠在院子裡。“彈剛才說的落子節奏試試。”他拈起顆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叮——”
林羽深吸一口氣，手指落下，古箏發出一聲清越的“咚”，像棋子敲在棋盤上，又比棋聲多了點綿長的餘韻。“對，就是這樣。”林墨白又落一子，這次快了些，“叮”的一聲短促利落。林羽跟著彈了個快音，指尖有點抖，卻沒彈錯。
周曉芸託著腮幫看著，陽光落在林羽的側臉上，他皺眉時眉間有個小小的川字，彈錯時會飛快地吐下舌頭，像個被老師抽查的學生。她忽然覺得，這畫面比筆記本上的分鏡還好看，有琴聲，有棋聲，還有他耳尖那點藏不住的紅。
“慢一點，再穩一點。”林墨白耐心地指導，“想象你就是王質，一開始聽不懂棋，琴聲要生澀點；後來看入迷了，琴聲得跟著棋路走，忽快忽慢，忽輕忽重……”
林羽漸漸進入狀態，指尖在琴絃上流動起來，時而輕如落羽，像仙人從容落子；時而急如驟雨，像棋局到了關鍵處。牽牛花的影子在琴身上慢慢移動，周曉芸悄悄給他們續了水，杯裡的菊花在水中舒展，像把小小的傘。
“停。”林墨白忽然說，林羽的手猛地停下，緊張地看著他。“很好，”老棋師眼裡閃著讚許，“尤其是剛才那段急奏，像有棋子在棋盤上跳，帶著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這就是王質的心思——忘了時間，忘了回家，眼裡只剩棋了。”
林羽鬆了口氣，指尖滲出點薄汗，周曉芸趕緊遞過紙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像被燙了似的縮了縮，又忍不住相視而笑，像偷喝了蜜的孩子。
“中午就在這兒吃吧，”周曉芸看了看日頭，“我去買只老母雞，燉個湯，補補腦子。”
林墨白笑著點頭：“好啊，我好久沒嘗過小芸的手藝了。”他看向林羽，“正好趁燉雞湯的功夫，咱們再琢磨琢磨棋譜，看看仙人那局棋，該怎麼擺才夠‘迷’人。”
林羽趕緊點頭，收拾筆記本時，不小心掉出張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王質回家後，發現親人都不在了，這裡的音樂要怎麼彈？是哭腔，還是……”後面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周曉芸撿起來，輕輕放在他手裡：“我覺得，不用太哭，就像風吹過空院子，嗚嗚的，有點想，又有點空。”
林羽看著她，忽然笑了，眼裡的迷茫像被風吹散的霧：“我懂了。”
陽光穿過牽牛花的縫隙，在棋盤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棋子聲、調絃聲、偶爾響起的古箏聲，還有遠處周曉芸去買雞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像首沒寫完的歌，溫柔地裹著這個早晨，裹著即將被寫進典籍裡的故事，也裹著他們仨之間，慢慢流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