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溝子的夏日,是被草木瘋長的綠意和灼熱的陽光共同定義的。蟬鳴是永不疲倦的背景音,從清晨嘹亮到日暮,與村裡如今不絕於耳的施工聲響交織在一起,竟也譜出了一曲充滿希望的鄉村交響樂。
林羽幾乎完全融入了這裡的生活節奏。他的“辦公室”可能是在村頭老槐樹下臨時支起的摺疊桌旁,可能是在剛剛夯實地基、瀰漫著新鮮泥土氣息的宅基地邊,也可能是在他父親林建國那雖然老舊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堂屋裡。那臺價值不菲的膝上型電腦就隨意地放在磨得發亮的八仙桌上,旁邊可能還攤著幾張畫滿了標記的施工圖紙、一壺晾涼的大麥茶、以及幾個剛從菜園子裡摘下來、還帶著毛刺的黃瓜。
新民居的建設是頭等大事,也是慢工出細活的典型。試點的那十二戶宅基地,地基已經全部夯實,灰土層的溼氣正在夏日的熱風裡慢慢蒸發。紅磚、水泥、砂石等材料一車車地運進來,在規劃好的材料區堆成了小山,有專人負責看管和發放。
每天,林羽都要和施工隊的王經理碰好幾次頭。
“林總,您看這磚,”王經理拿起一塊紅磚,用手指彈了彈,發出清脆的響聲,“是按您要求的標號,從縣裡最好的磚廠拉來的,硬度、密度都沒得說,就是價格比普通磚貴上一分五厘。”
林羽接過磚塊,掂量了一下,又仔細看了看邊角:“貴點不怕,關鍵是結實耐用。王經理,你跟工人們再強調一遍,砌牆的時候砂漿一定要飽滿,灰縫要勾得均勻密實,這都是臉面活兒,更是良心活兒。將來鄉親們住進去,牆要是透風滲水,我們臉上無光,心裡更過意不去。”
“您放心,我都盯著呢!”王經理連忙保證,“每個老師傅都帶兩個本村的年輕小工,既保證了手藝,也算帶了徒弟。就是這天氣太熱,中午得讓大夥兒多歇會兒,防暑降溫的綠豆湯、藿香正氣水咱都備足了。”
“這是自然,安全第一,工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林羽點頭,又想起一事,“對了,預留的電線管路、上下水管道的孔洞,一定要和電工、水工師傅核對清楚,別等牆砌好了再鑿,那可就費大勁了,還傷結構。”
“哎呦,這個您提醒的是,我下午就再組織他們開個協調會,把圖紙對得明明白白!”王經理一拍腦袋,趕緊記在小本子上。
除了蓋房子,村裡的其他變化也在細微處悄然發生。
那條通往村外的泥濘土路,已經被壓路機徹底壓實平整,鋪上了堅實的碎石基層,就等著後續鋪設瀝青路面。幾盞太陽能路燈的基座已經澆築完成,只等燈杆運來安裝。雖然路還沒完全修好,燈也還沒亮起,但村民們出門,已經明顯感覺腳下好走了許多,尤其是雨後,再也不用深一腳淺一腳地蹚泥水了。
小姨家的“林家小廚”食品工坊,初步定在了她家閒置的兩間偏房裡。林羽請了人幫忙設計改造方案,重點是達到食品生產的衛生標準和流程合理化。這幾天,小姨正興致勃勃地拉著幾個手腳麻利的村裡婦女,反覆試驗著辣醬、醃菜、手工掛麵的配方和口味。院子裡常常飄出各種誘人的香氣,引得左鄰右舍都跑來“嚐鮮”兼提意見,熱鬧得像個小集市。
林羽也時常被拉去當“品鑑師”。他坐在小凳上,面前擺著幾個小碟,裡面是不同鹹淡、不同辣度的醬料。
“小羽,快嚐嚐這個,我多放了一把小米辣,夠不夠勁?”小姨期待地看著他。
林羽小心地蘸了一點放進嘴裡,仔細品了品,辣味瞬間衝上來,卻又不掩豆豉和蒜蓉的複合香氣。“嗯!香!辣得也過癮!不過小姨,咱們要是想賣得遠,可能還得考慮有個標準配方,這次鹹了點,下次淡了點,客人買了會覺得不穩當。”
“是這麼個理兒!”小姨恍然,“那我得拿個本子記下來,每次用了多少料都寫清楚!”
復墾荒廢果園的事也提上了日程。林羽透過關係,請來了省農科院的兩位技術員到村裡實地考察。技術員們戴著草帽,頂著大太陽,在長滿雜草和灌木的荒坡上鑽土取樣,測量坡度光照,和村裡幾位曾經種過果樹的老人聊了許久,初步建議可以先試種一些耐瘠薄、市場前景好的新品種果樹,比如軟籽石榴或者特色小蘋果。
這些事情,瑣碎,具體,沒有一件是能一蹴而就的。進展緩慢得像蝸牛爬行,每天似乎都在重複類似的討論、協調、落實。但林羽卻樂在其中。他喜歡這種腳踩在實地、親手參與創造的過程。看著圖紙上的線條一點點變成夯實的土地、砌起的磚牆、規劃好的產業,這種成就感,絲毫不亞於在談判桌上籤下一筆鉅額投資。
他的手機依然會頻繁響起,多是歐陽倩或司徒安琪打來的影片電話。
“林總,西部中心大廈的設計方案第三稿發您郵箱了,趙總那邊催得急,您有空瞄一眼給個方向?” “董事長,上半年的稅務彙總分析報告出來了,有幾個政策利用點可以最佳化,我簡單跟您彙報一下……” “林羽啊,林家小廚的商標註冊申請我讓法務部提交了,你看品牌故事要不要稍微包裝一下?”
林羽通常會找個有訊號的安靜角落,花上十幾二十分鐘處理這些“外面”的大事。他的指示往往簡潔明確,充分授權。集團龐大的機器早已步入正軌,各個齒輪咬合緊密,他只需要在關鍵節點輕輕撥動一下方向盤即可。
更多的時候,他掛掉電話,就又回到那片喧囂的工地,或是走進某戶村民家裡,聽聽他們對新房子的想法,聊聊今年的收成。
傍晚,他常常和父親林建國一起,在村裡慢慢散步。看著夕陽給新建的磚牆和老舊的屋瓦都塗上溫暖的金色,聽著誰家鍋鏟碰撞的聲響和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鄉音,聞著空氣中混合的炊煙和泥土的氣息。
林建國話不多,但眉宇間的舒展和偶爾哼起的小調,洩露了他內心的滿足。
“慢是慢了點,”有一次,林建國看著那初具雛形的宅基地,忽然說道,“但心裡踏實。這房子,是一磚一瓦實打實蓋起來的,比甚麼都強。”
林羽點點頭,深以為然。
進度不快,升級更談不上。他依舊是那個林羽,只是面板曬黑了些,手掌因為偶爾幫忙而磨出了薄繭,對家鄉的土地和人情,理解得更深了一些。城市的商業帝國在按部就班地擴張,故鄉的振興在一點點萌芽。兩者並行不悖,如同深扎的根與繁茂的葉,都在屬於自己的節奏裡,緩慢而堅定地生長著。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