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的瞳孔劇烈收縮,眼眸中倒映著千夜的身影。
他掌心那黑白二色的旋渦彷彿連線著世界的本源,正在瘋狂吞噬著邪神殘軀中積累三百年的邪惡能量。
更讓她感到驚駭的是,千夜周身的氣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那屬於皇級大妖怪的威壓。
竟然在這呼吸之間,又厚重了幾分!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天女的聲音失去了以往的清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邪神的怨念與汙穢,連當年的眾神都只能選擇封印而非淨化……你怎能直接吞噬?”
千夜沒有回答,他的雙眼已經完全化為猩紅,眼中的太極圖旋轉得越來越快。
邪神殘軀在陰陽二氣的剝離下迅速腐朽,那些纏繞其上的金色鎖鏈失去了束縛的目標,紛紛崩解、墜落,在地下空間中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黑紅色的邪惡能量如潮水般湧入千夜體內,卻在接觸到他的本源妖力時,在陰陽玉的作用下,迅速分解、轉化、提純。
汙穢的部分被磨滅,純粹的力量則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天女能感覺到,那不只是力量的吸收,更像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同化與重構。
“邪神的力量本質,亦是天地規則的一種扭曲形態。”
千夜終於開口。
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迴盪。
“萬物有生有死,有正有邪。
我只是將他的力量返還本源提純。
將其還原為最初的能量形態。”
天女聽得心神俱震。
她活過漫長歲月,守護此地千餘年,見過無數試圖染指邪神力量的存在。
無論是貪婪的妖族,還是野心的人族,最終都在這股極致的邪惡中迷失、瘋狂、化為枯骨。
可眼前這個男人,竟然在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方式。
將這股足以汙染一方天地的力量,化為己用!
“你就不怕被汙染嗎?”
她忍不住問道。
“邪神的怨念深入本源,即便以神力淨化也需要漫長歲月……”
“怕?”
千夜終於收回手掌,那具龐大的邪神殘軀已經徹底化為飛灰,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片暗紅色的灰燼。
他轉身看向天女,眼眸中黑白二氣緩緩平復,露出一抹近乎淡漠的笑意。
“所謂汙染,不過是弱者無法駕馭力量的藉口。”
他攤開手掌,一縷純粹的黑白二氣在指尖流轉,沒有半分邪祟的氣息。
“你有掛,你也可以像我一樣。
不再回避汙染,而是將一切汙都化為自身的養分。”
天女沉默了。
掛?
難道是一種天然的高等級的力量?
她看著千夜手中那縷純粹的力量,再回想剛才那吞噬邪神的一幕。
忽然意識到自己與這個男人的差距,遠不止是實力上的鴻溝,更是對力量本質認知的根本不同。
她奉天命鎮守此地,將邪神的力量視為必須封印的災禍。
可千夜卻將其視為資源,一種可以被分解、吸收、利用的能量。
這種思維方式上的顛覆,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驚駭。
不是對力量的恐懼,而是對認知邊界被徹底打破的震撼。
“此間事了。”
千夜一揮衣袖,地下空間中殘留的邪惡氣息被徹底掃清。
“封印已破,你也不必再困守於此。隨我離開吧。”
天女怔了怔。
“離開?吾之使命……”
“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千夜打斷她。
“邪神已徹底消亡,此地再無可守之物。
與其在這廢墟中虛度光陰,不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天女身上殘破的巫女服和蒼白的臉色。
“況且,你的傷勢需要時間調養。
留在此地,恢復速度太慢。”
天女低頭看向自己沾滿血跡的衣襟,又抬頭望向階梯上方透下的微光。
她從未離開過這片神遺之地。
外界變成甚麼模樣了?
妖族與人族的紛爭是否還在繼續?
那些傳說中的皇級大妖怪,是否只有眼前這一位?
種種疑問在心頭翻湧,最終化為一聲輕嘆。
“好。”
她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吾隨你離開。”
……
兩人離開地下,重返地表。
神遺之地在邪神殘軀徹底消亡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空氣中那種壓抑、腐朽的氣息逐漸消散,暗紅色的霧氣也開始變淡。
雖然依舊是廢墟遍地,卻多了一絲生機的跡象。
這片被詛咒的土地開始自我修復。
千夜沒有多做停留,直接帶著天女朝西方飛去。
皇級大妖怪的速度全開,沒多久便已飛出神遺之地,進入了東之國邊境的群山之中。
天女跟在千夜身後,感受著周身飛速掠過的風景,眼中閃過一絲新奇。
她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樣廣闊的天地了。
連綿的山脈、奔騰的河流、鬱鬱蔥蔥的森林,以及遠方隱約可見的妖族村落。
“外面的世界……變化很大。”
她輕聲自語。
“這麼多年過去,足夠發生很多事。”
千夜沒有回頭,聲音隨風傳來。
“人族妖族並起,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新的秩序?”
天女挑眉。
目光落到千夜身上,冷冷的說道。
“妖族不再互相征伐了?”
“正在努力。”
千夜簡單將西之國成立妖族聯盟、開辦萬妖學院、推行新律法等事說了一遍。
天女聽得神色微動,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
“以律法約束強者,以教育培養後輩……
確實比單純的武力鎮壓更有遠見。”
她頓了頓,忽然問道。
“這些……都是你推動的?”
“一部分。”
千夜沒有多說,忽然眉頭一皺,身形驟然停下。
天女也隨之停在空中,疑惑地看向他。
“怎麼了?”
千夜猩紅的眼眸望向西南方向。
“很濃的血腥味,而且……夾雜著各種邪念。”
天女凝神感應,果然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邪惡氣息從遠處傳來。
那氣息並非妖氣,也不是純粹的魔氣。
是一種扭曲、混亂、充滿褻瀆意味的力量波動。
“這感覺……像是某種邪術儀式。”
天女臉色微沉。
“而且規模不小,至少有上百妖族的氣息正在消散。”
千夜眼神一冷。
“過去看看。”
兩人化作流光,朝著血腥氣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邪惡的氣息就越發濃郁,空氣中甚至開始飄散起淡淡的血霧。
下方的山林中,隱約可見妖族村落的輪廓,但此刻那些村落中一片死寂,連蟲鳴鳥叫都消失了。
“這裡本該有三四個小型妖族部落。”
千夜掃過下方的山林。
“現在……全滅了。”
天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幾處村落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妖族屍體,有犬妖、狐妖、山貓妖……
男女老少皆有,死狀悽慘,大多是被抽乾了血液,只剩乾癟的皮囊。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這些屍體的擺放位置並非雜亂無章。
而是按照某種詭異的圖案排列。
如同一個巨大的、用鮮血繪製的法陣,覆蓋了整片山谷!
“血祭……”
天女認出了那圖案,臉色難看。
“這是上古禁術萬妖血魂陣,以百種妖族血脈為引,強行融合,可讓施術者獲得超越自身極限的力量。
但這陣法極其殘忍,需要活生生抽乾祭品的血液與魂魄,且成功率極低,稍有不慎就會反噬……”
“成功了。”
千夜打斷她,目光鎖定在法陣中央。
那裡,一道人影正盤膝而坐。
那是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的人族中年男子,面容枯槁,雙眼緊閉,周身環繞著濃郁的血色能量。
那些能量中隱約可見各種妖族的虛影在掙扎、嘶吼。
被他強行壓制、融合,一點點吸入體內。
隨著融合的進行,男子的氣息正在瘋狂攀升。
從一開始的普通修士水平,一路突破到大妖怪初階、中階、高階……
“以百妖之血,達到大妖怪巔峰實力……”
千夜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好大的膽子。”
就在這時,那男子似乎感應到了兩人的到來,猛地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完全被血色覆蓋的眼睛,看不到瞳孔,只有純粹的瘋狂與貪婪。
“又有……新的祭品送上門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沾滿血跡的牙齒,聲音沙啞如破鑼。
“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妖族?
正好,正好!吸收了你們,我定能突破王級!”
話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化作一道血影直撲天女!
速度快如鬼魅,五指成爪,帶著撕裂虛空的恐怖威勢抓向天女的咽喉!
天女臉色一白,她被千夜所傷,如今傷勢未愈。
面對這突然的襲擊,竟有些反應不及。
就在血爪即將觸及她脖頸的瞬間。
“神羅天徵!”
千夜和天女面前,一道透明的光幕瞬間形成。
那撲來的血影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山壁上,將堅硬的岩石砸出一個深坑!
“噗!”
男子噴出一大口鮮血,眼中瘋狂的血色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你……你是誰?!”
千夜沒有回答,只是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以妖族之血,行禁術祭祀……誰給你的膽子?”
聲音很輕,卻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
男子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周身空間彷彿凝固了一般,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他驚恐地看著千夜那雙猩紅的眼眸,忽然意識到自己惹到了不該惹的存在。
“饒……饒命!我只是……只是想變強!
人族勢弱,若沒有力量,遲早會被妖族吞噬!
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千夜冷笑。
“迫不得已,就可以肆意屠殺上百妖族妖怪,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
他抬手,五指虛握。
男子頓時感覺自己的魂魄被一股無形之力強行拉扯,彷彿要脫離肉體!
“不!!!”
淒厲的慘叫聲中,千夜的雙眸化為輪迴眼的形態,右手掌心浮現出一圈圈波紋。
手掌按在男子額頭,恐怖的吸力爆發!
男子的掙扎瞬間停止,眼神變得空洞,一縷半透明的靈魂被硬生生從體內抽出,懸浮在千夜掌心!
天女在一旁看得瞳孔震顫。
直接抽取活物靈魂!
千夜沒有理會她的震驚,將意識沉入那縷靈魂之中,翻查著男子的記憶碎片。
一幕幕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自幼父母被妖族所殺,懷著仇恨拜入某個巫師為弟子。
苦修百年,卻因資質有限始終無法突破瓶頸……
偶然得到上古禁術萬妖血魂陣的殘卷,心中滋生邪念……
暗中潛伏,挑選實力較弱、位置偏僻的弱小妖族部落下手……
第一次血祭後,將身體改造成妖怪。
力量果然暴漲,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為了湊齊“百種妖族血脈”,他走遍東國邊境。
偷偷的殺害一個又一個部落,不管是人族還是妖族無差別亂殺……
最近這次,是他計劃中最後一次血祭……
只要成功,他就能突破王級大妖怪。
到時候就能光明正大地行走世間,甚至開宗立派……
“呵。”
千夜睜開眼,掌心的靈魂已經變得黯淡無光,記憶被徹底翻查後,這縷殘魂也瀕臨潰散。
“為了變強,不擇手段……這種理由,我聽得太多了。”
他五指合攏,那縷靈魂在淒厲的無聲哀嚎中徹底湮滅。
男子的屍體軟倒在地,眼中還殘留著生前的驚恐與不甘。
周身的血色能量失去控制,開始暴走、潰散,那些被禁錮的妖族怨魂終於得到解脫,化作點點熒光升上天空,漸漸消散。
天女看著這一幕,久久無言。
“你……就這樣殺了他?”
她輕聲問。
“不然呢?”
千夜反問。
“留著他,讓他繼續禍害?”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天女搖頭。
“我只是……第一次見到如此乾脆利落的審判。”
她頓了頓,看向千夜的眼神更加複雜。
直接抽取靈魂,翻查記憶,然後根據罪行決定生死……
這簡直像是傳說中執政生死的神明在行使職權。
千夜沒有接話,只是抬手一揮,將那個邪惡的血祭法陣徹底抹除。
那些妖族乾癟的屍體也在輪迴之力下化為灰燼,歸於大地。
“塵歸塵,土歸土。”
他輕聲說。
“至少,他們的魂魄得以解脫了。”
天女默默點頭,雙手在胸前結印,低聲唸誦了一段咒文。
淡淡的金光從她身上散發開來,撫慰著這片土地上殘留的怨念。
良久,她放下手,看向千夜。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回西國。”
千夜望向西方。
“有人還在等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你也一起來吧。你的傷勢需要靜養,西國有足夠的資源和安穩的環境。”
天女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猶豫了一下。
不知為何,看著千夜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眸,她忽然對外面的世界產生了更多的好奇。
這個時代,這個妖族、人族並起,新舊秩序交替的時代……
或許,親眼見證一番,也不錯。
“好。”
她最終點頭。
“吾隨你去西國。”
千夜看了她一眼,忽然問道。
“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天女怔了怔,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問她的名字。
“吾名……琉璃。”
她輕聲說。
“原本是天宮第七使,琉璃。”
“天宮,如今也已經不復存在了……”
千夜點了點頭。
沒有多問,只是伸手指向西方。
“那就出發吧。”
兩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
下方的山谷中,血腥氣逐漸消散,陽光重新灑落在這片飽經摧殘的土地上。
或許很久之後,這裡會重新長出草木,會有新的妖族在此定居。
但那些逝去的生命,終究不會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