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大人，真是讓人著迷……”
是露有感而發，隨即一愣。
面色暈紅一片。
自己，自己剛才在說甚麼啊！
她聲音很輕，說完那句話，她立刻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不敢去看千夜的反應。
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捏著那捲玉簡的邊緣。
藏書閣內一時靜得能聽見窗外流雲拂過簷角的細微聲響。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將兩人籠罩在一片暖融靜謐之中。
千夜看著眼前低著頭的東國公主。
她今日的裝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美，淡紫色的宮裝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少了作為使者和謀士時的精明幹練，流露出屬於女子本身的婉約與……
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沉默了片刻。
這沉默讓是露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指尖幾乎要掐進玉簡裡。
然而，預想中的明確拒絕或尷尬的迴避並沒有到來。
千夜伸出手，輕輕拿過了她手中那捲被捏得有些變形的玉簡。
他的動作很自然，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妖族當然有未來。”
他開口，聲音平靜溫和，聽不出太多情緒的波瀾，卻讓是露驅散了是露心中大半的慌亂。
“而這未來，需要像你這樣能看到它、並願意為之努力的眼睛和頭腦去構築。”
他走到窗邊，將玉簡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雲海與下方生機勃勃的西之國大地。
“是露，你是個非常出色的女妖怪。
你的智慧、膽識、對東之國的擔當，我都看在眼裡。”
千夜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那猩紅的眼眸一種深切的認可。
“東國有你，是東國之幸。
未來你若執掌東國，我相信你會是一位了不起的君主，能帶領你的子民走向更好的時代。”
這番評價極高，是露聽得心頭一熱，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失落。
因為他話裡話外，都將她定位在東國繼承者、盟友的層面，唯獨……
沒有觸及她剛剛那幾乎算是剖白的心意。
“可是……”
是露抬起頭，銀色的眼眸裡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那是驕傲被理解觸動後的柔軟，也是情愫無處安放的委屈。
“千夜大人，我……”
“我明白。”
千夜打斷了她可能更直白的話語。
“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能被這樣優秀的你欣賞，是我的榮幸。”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看到千夜遲疑，是露心中一疼。
覺得千夜好像沒有對自己有意思。
勉強笑著趕忙開口。
“是我唐突了，千夜大人。
請您……忘了我剛才的話吧。”
“我有些累了，告辭！”
說完就轉身朝著外面走去。
“是露！”
千夜的聲音讓是露腳步一停。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是露眼睛突然瞪大。
猛地回頭看向了千夜。
難道是……
“千夜大人……”
是露的聲音清晰了許多，眼中的水光慢慢增多。
“那個，我可以抱抱你嗎？“
千夜望著眼前淚汪汪的是露，滿是無措和期待。
笑了笑，對其張了張手。
是露破涕為笑，直接跳了過去。
結結實實的抱住了千夜。
嗅著千夜的氣息，是露心中像是被填滿了一般。
兩人擁抱良久，這才分開。
是露白皙的臉上，此時更是紅撲撲的。
身上的衣服也多了不少褶皺。
她目光裡，多了一層媚意。
佯裝轉移視線，端起那杯茶，鄭重地飲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甘，喝的有些急了，不禁是咳嗽了起來。
就在這時，藏書閣的門被輕輕推開。
凌月仙姬端著一碟剛做好的、還散發著清甜香氣的櫻花糕走了進來。
她似乎對閣內有些曖昧的氣氛毫無所覺，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婉笑容。
“聊了這麼久，累了吧？嚐嚐我新做的點心。”
她將碟子放在桌上，目光自然地掃過是露微紅臉頰。
又看向千夜，眼中是瞭然與全然的信任。
她走到千夜身邊，很自然地為他理了理他的衣袖，然後看向是露，笑容真誠。
“是露妹妹若是喜歡，我讓廚娘多備一些，你回去時帶給麒麟丸嚐嚐。
上次來，他可是很喜歡呢。”
一聲“妹妹”，一個分享點心的尋常舉動……
是露瞬間明白了，凌月仙姬或許剛剛察覺，但她選擇了最優雅、最包容的方式來處理。
是露隨即起身，對凌月仙姬行了一禮，真心實意地道。
“多謝殿下。殿下手藝精湛，是露卻之不恭了。”
三人坐下，品茶用點心，氣氛竟比之前更加和諧。
他們談論起萬妖學院的課程設定，東國分院可能遇到的問題，妖族律法推行的難點……
是露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言辭犀利，見解獨到，與千夜、凌月仙姬探討得熱火朝天。
……
是露在西之國又停留了半月。
這半月裡，她幾乎泡在藏書閣和剛剛開始籌建的萬妖學院工地，如飢似渴地吸收著一切知識，也與西之國的官員、匠師、學者們深入交流。
她與凌月仙姬的關係也愈發融洽。
時常一同品茗、賞花、討論內政，竟真的生出了幾分姐妹般的情誼。
雖然沒有跟千夜產生一些實質性的進展。
但是之前的兩人擁抱，彼此關係自然是已經在進一步了。
離別的日子終於到來。
是露站在虹橋盡頭，回望那座沐浴在晨光中、宛如仙境的天空之城。
心中充滿了不捨，但更多的是滿載而歸的充實與對未來的無限期待。
千夜與凌月仙姬親自相送。
“千夜大人，公主殿下，保重。”
是露深深一禮。
“東國必不負所望，竭力推行新政，鞏固同盟。”
“一路順風。”
千夜頷首。
“若有難處，隨時聯絡。”
凌月仙姬上前，親手將一個儲物香囊系在是露腰間，裡面裝滿了她準備的各類靈藥、點心和小玩意。
“妹妹路上小心，常來走動。”
是露重重地點了點頭，最後視線定格在千夜身上，悄悄的眨了眨眼。
隨即她轉身，帶著東國的隨從，踏上了歸途。
……
然而，和平的日子總是容易被打破。
是露離開後不到十天，一份緊急情報，被直接送到了天空之城千夜的手中。
情報來自南海鮫族內部傾向和平的派系，以隱秘方式傳出。
情報內容觸目驚心。
以太子鮫烈為首的激進派趁機發難，得知鮫皇身死的事情，為了奪取國內大權。
聯合族內主戰派元老，發動了一場血腥政變。
悍然宣佈繼任鮫皇王位，並發表檄文。
宣稱西之國所謂的皇級不過是虛張聲勢，當年戰敗乃是赤麟與鮫皇無能，兼之中了詭計。
他更是拒絕承認之前戰敗簽訂的任何條約，宣稱永不向西之國低頭，並號召所有不甘受西國壓迫的妖族聯合起來，共同對抗西之國。
更是雷厲風行，手段殘忍。
一天時間就血洗了兩個鄰近的、試圖保持中立的妖族部落，以示威懾。
南海邊境，已是黑雲壓城，寒氣森然，戰火一觸即發。
王宮正殿內，千夜將情報遞給凌月仙姬和聞訊趕來的鬥牙王。
鬥牙王看完，濃眉倒豎，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殿宇嗡嗡作響。
“狂妄！不知死活的東西！他老子都被殺了，這幫小輩竟還敢撕毀盟約，血洗鄰族？
真是反了天了！”
他周身澎湃的王級妖氣不受控制地溢散，戰意沸騰。
“千夜！請讓我帶兵前去！
不把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鮫族碾成冰渣，我鬥牙王的名字倒過來寫！”
新晉王級的鬥牙王，正是需要一場大戰來穩固境界、揚名立威的時候。
南海鮫族此時跳出來，簡直是撞在了刀口上。
凌月仙姬看向千夜，眼中有關切，但更多的是支援。
她知道，這種事關西之國威嚴與邊境安寧的大事，必須果斷處理。
千夜的神色依舊平靜，但那雙猩紅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撕毀條約，屠戮鄰族，挑釁西國威嚴。此風，不可長。”
他看向鬥牙王。
“鬥牙王，你新晉王級，正是銳氣最盛之時。此戰，便由你掛帥。”
“是！”
鬥牙王激動地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末將領命！必踏平南海，將那傢伙的腦袋提回來，獻於大人座前！”
“不。”
千夜搖了搖頭。
“我要的不僅僅是霜烈的頭。我要鮫族，從此徹底納入西之國秩序之內。
要戰，就打一場滅國之戰，打一場立威之戰。
讓整個妖界都看清楚，違背與我西國之約、殘害同盟、挑釁皇級威嚴的下場。”
他頓了頓。
“點齊三萬精銳。犬妖族本部一萬，其餘各族抽調兩萬。
石鬼族負責攻堅，御鳥族負責偵察與機動，花妖族輔以治療與戰場控制……
各族需派出最強戰力，此戰，既要練兵，也要展現實力。”
“另外，我會讓守界使暗中隨行，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
千夜所說的守界使，正是那五位被他收服的古老存在。
“鬥牙王，你為主帥，統籌全域性。
記住，速戰速決，減少不必要的傷亡，但出手務必雷霆萬鈞，不留後患。”
“得令！”
鬥牙王熱血沸騰，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率領西國雄師，在南海之地所向披靡的景象。
凌月仙姬輕聲開口。
“糧草、丹藥、法器，我會立即督辦籌備齊全，三日內便可隨軍出發。”
千夜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
“辛苦你了。”
凌月仙姬搖搖頭，眼中滿是信賴。
“有你在，西國便無所畏懼。鬥牙王，此去務必小心，旗開得勝。”
鬥牙王哈哈大笑，豪氣干雲。
“放心！我這把新磨快的刀，正等著砍些硬骨頭呢！定不辱命！”
命令如山，整個西之國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迅速高效地運轉起來。
各族接到調令，無一敢怠慢，紛紛派出族中勇士。
王城內外，戰意沖霄，妖氣匯聚如龍。
三日後，誓師廣場。
三萬西國精銳列陣整齊，妖氣連成一片，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旌旗招展，刀槍如林。
鬥牙王身穿嶄新的漆黑戰甲，肩扛巨大化的鐵碎牙，立於點將臺上，威風凜凜，氣勢磅礴。
千夜與凌月仙姬並肩立於天空之城邊緣，俯瞰下方。
“出發！”
鬥牙王怒吼一聲，聲震百里。
“吼！！”
三萬妖怪將士齊聲應和，聲浪滾滾，撼天動地。
大軍開拔，如同黑色的洪流，浩浩蕩蕩，向南海之地進發。
鬥牙王一馬當先，鐵碎牙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寒光。
王級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為他身後的軍隊披上了一層無形的鋒銳之氣。
千夜看著遠去的軍隊，良久才收回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凌月仙姬。
他攬住她的肩膀，輕聲道。
“走吧，回去等好訊息。”
凌月仙姬依偎在他懷中，望著天際那漸漸瀰漫開的肅殺戰雲，輕輕“嗯”了一聲。
西之國的利劍，已然出鞘。
南海，即將迎來一場決定命運的風暴。
而鬥牙王的名字，也將隨著這場遠征，徹底響徹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