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區一座老舊的院套中,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在院子裡仰望那棵松樹。
這是他在建國那一年種下的。
一輩子教書育人,座右銘就是“不求凌雲木,願做奠基松”。
只是前一段時間被小人誣陷自己藏有反動書刊。
那不過就是國外的一些著作而已。
好在自己趕緊主動上繳,並且把一些珍藏的字畫也拿了出來。
免於被關起來,也沒有被免職,挨一頓打算不了甚麼,至少還有自由。
天空一片烏雲遮日,松樹的樹蔭也呈現不出來了,男人嘆息:
“不知道這片烏雲……甚麼時候才能過去!”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了剎車的聲音。
嚇得他渾身一抖。
這個時候街上少有機動車,能在自己家門口停下,不會又是……
“咣噹”
大門被踹開了。
一夥人衝了進來。
為首的人一臉大鬍子:
“楊向東,讓你來458廠指揮部你怎麼沒去?”
楊向東認出來了,來人是他當老師的第一批學生。
是458指揮部的主任。
“陳銘,我為甚麼去?我是第一中學的校長,也不歸你458廠管呀?”
“你歸誰管是你自己說了算的麼?有人舉報,說你家藏有黃色書籍,既然你不去,那我們要上門搜查!”
楊向東氣的發抖:
“血口噴人。我家的書是不少,但是沒有一本是下流的!而且,這個事兒黑水路指揮部已經處理過了,你們怎麼還要揪著不放?”
陳大鬍子怒目橫眉,就好像他在做一件具有浩然正氣的事兒一樣:
“哼,黑水路在城東區,有甚麼資格處理我們城西區的事兒!現在城西區都歸我們458廠管!搜!”
幾個帶胳膊箍的小夥子直接衝了進去。
楊向東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抗拒不了任何組織。
一個臭老九哪有地位和資格。
除了小心翼翼的管理學校的那點事兒,他從來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
搜就搜吧,反正能拿走的都被黑水路的史守寅他們拿走了。
但是此時就聽屋裡傳來女兒的喊聲:
“滾出去,你們沒有資格動我媽的遺像。”
“嘩啦”
屋裡打碎東西的聲音。
又傳來廝打的聲音。
楊向東大驚,剛要往屋裡去,被倆小夥子一邊一個給拉住了:
“老實點,不然帶你回去關禁閉。”
楊向東只好朝著屋裡喊:
“閨女,別和他們犟嘴,要拿甚麼就拿甚麼!”
屋裡叫罵聲音不斷。
不一會兒,幾個小夥子抓了楊向東的女兒出來了。
扯衣服抓頭髮,一個大姑娘被他們弄得狼狽不堪。
一個小夥兒捂著頭,血跡順著手指流出來:
“陳主任,這女人打我。”
楊向東要過去救女兒,被人事實控制住了。
陳大鬍子走過去,一把抓住女孩子的頭髮扯起來:
“敢打人,不怕我抓你去遊街?”
“呸,你敢,我是江洲週報記者。你們這些流氓擅闖民宅,砸我母親遺像,我要報警抓你們!”
“哈哈哈哈,糾察社會不良風氣是我們的職責,你告我?老子怕你麼,急了把你們報社給封了。叫甚麼名字,說!”
“呸”
又是一口唾沫噴在他臉上。
陳大鬍子舉手就要打。
楊向東趕緊喊:“不要打,陳主任,我閨女歲數小不懂事。她叫楊麗娜,江洲週報的實習記者,別打她,求你了。”
楊向東頭一段剛捱了一頓毒打放回來。
深知這些流氓的手段之狠辣。
女兒從小沒吃過苦,一定受不了的。
陳大鬍子冷笑一聲:“好,我不打你,帶回去再說。”
幾個人拉著楊麗娜就往外走。
到了大門口,就往車上塞。
楊麗娜知道被這夥流氓抓走的後果,死活不上去。
大聲呼救。
但是左鄰右舍哪裡敢出來看一眼,躲都來不及呢。
眼看著楊麗娜就被這些人抬上汽車了。
衚衕裡又開進來兩輛吉普車。
是史守寅和陸垚他們到了。
老遠就看見這邊鬧哄哄的,史守寅不由罵道:
“這個陳大鬍子又他媽欺負人了。我最看不起他們這些流氓。軟的欺負硬的怕。純純的自立為王的野班子,打著旗號到處招搖撞騙打砸搶,我早就想過收拾他了!”
陸垚看看他。
如果不瞭解這家傢伙,單聽這一席話,絕對會以為他是個正義的人。
還好陸垚瞭解他,而且也瞭解人性。
壞人從來不認為自己做的事兒有多壞,反而有一千個理由證明自己應該做這樣的事兒。
不過壞人也會看不起其他壞人。
作惡者往往不自覺地成為了他人罪行的審判官。
食君祿者鄙竊鉤者為失德,卻慣將權柄徇私舞弊;
竊鉤者斥劫財者為悖倫,猶自以“生計所迫”粉飾暗夜行藏;
劫財者斥強權者為蛀蟲,竟忘卻手中刀刃尚溫、血色猶新。
所以,史守寅很討厭陳大鬍子,感覺他比自己還沒有底線。
坐在車裡的陸垚也沒動,感覺事不關己。
這種事兒在這個時候別說是一個陸垚,一百個一千個也管不過來。
但是史守寅又說了:
“媽的,好像是在搶楊校長家。那個破收音機我都沒要,他們還拿?”
司機凝視前邊半天說:
“他們好像是把楊校長女兒抓了,做報社記者的那個。我記得叫楊麗娜,和我是小學同學。”
“誰?”
陸垚從後排座直起了腰板。
從吉普車風擋玻璃看出去。
只見幾個大男人扯胳膊撈腿,把一個穿著高領綠毛衣的女孩子抬起來硬是扔到了解放車的車廂上邊。
緊跟著就有人上去用膝蓋壓住她,扭過手來捆綁。
楊向東跪在解放車前求饒:
“陳主任,你要抓就抓我。放了麗娜吧,你們小時候還在一起學過習,你忘了我給你補課的時候了麼?”
陳大鬍子冷笑:“去你媽的臭老九,我就記住你用教鞭抽我屁股了!趕緊滾開,不然壓死你!”
楊麗娜在車上大喊:
“爸,站起來,別給這種流氓人渣下跪!我不怕死!”
陳大鬍子回頭看她:
“還是那麼倔強是不是?不怕死,那你怕不怕丟人!老子收拾過多少犟眼子的女人了。去的時候比你還厲害,到哪裡哪個不規規矩矩下跪求饒!”
一旁按著楊麗娜的小子一臉壞笑:
“把衣服扒光了立馬就都老實了!”
楊麗娜聽得頭皮發麻。
心說完了,這夥人是流氓,是惡魔,自己恐怕是在劫難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