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胸過後,陳綺把話音接了下去:「家嚴一直以推廣八極拳」為己任。
「因此,每逢敝館的創立週年日,他總會邀請同派拳師赴宴。
「來自五湖四海的八極拳傳人聚在一起,共同探究武藝————我很想將這一美好的傳統延續下去。」
說到這兒,陳綺的兩隻嘴角微微翹起,俏臉上洋溢著歡欣的笑意,彷彿回想起了什麼美好的記憶。
聽完陳綺的細述後,李昱作了然狀。
儘管他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其面具下的臉龐,已經浮現出驚喜的神情。
他收陳綺為徒的主要原因,不就是想以她為「抓手」,設法拉攏振邦武館嗎?
他原以為得再費上些許時日,才能使此事有所進展。
沒成想————他尚未有所動作,陳綺倒先主動邀請他參加振邦武館的宴席了。
毫無疑問,陳綺的這番邀請,乃是一個好機會—一這般一來,李昱便擁有了接觸陳振,以及振邦武館的其他高層的機會!
僅從這一方面來考量,李昱就沒有回絕的理由。
話雖如此,他還是審慎地考慮了一小會,然後語氣平緩地反問道:「綺兒,你打算怎麼向令兄解釋我這個不知來歷的同派拳師?」
陳綺莞爾一笑:「師傅,關於這點,您就不必擔心了。如果家兄問起,我會回答得滴水不漏的!」
李昱又沉思了小片刻後,終於輕輕頷首:「————行吧,我對貴館早已是神往已久,能夠參加貴館的宴席是我的榮幸。」
雖然李昱這番話的含義已很明顯,但陳綺還是忍不住地追問道:「師傅,您的意思是?」
李昱微微一笑:「綺兒,今夜多有叨擾了。」
此言一出,陳綺臉上的期待迅速轉化為雀躍。
笑渦在她腮邊忽閃著,雙眸熠熠生輝。
「師傅!您願意參加敝館的宴席,同樣是敝館的榮幸!能夠認識像您這般厲害的同派拳師,家兄一定會非常高興!」
這時,李昱和陳綺雙雙感受到了熾熱的陽光一—逐漸攀上中天的太陽,已經翻過了附近的高樓,出現在二人的頭頂。
陳綺抬頭看了一眼天上太陽的位置,愣了一愣。
「不好————都已經是這個時間點了————師傅,我得趕緊走了!」
說罷,她向李昱行了一禮,補上一句「師傅,今晚見」之後,便三步並做兩步地消失在李昱的視界之內。
臨走之前,她不忘提醒李昱「宴席將在19點開始」。
李昱站在原地,默默地予以目送。
確認陳綺已徹底離遠後,他一邊解下臉上的面具,一邊自言自語:「我也差不多該動身前往唐人街了————」
對李昱而言,陳綺的邀請來得正是時候——因為他今天正欲前往唐人街!勘探其內部的情形!
如此一來,倒也順路了。李昱暗忖。
13點38分舊金山,唐人街—
「這裡就是唐人街嗎————」
李昱前腳剛踏進唐人街,後腳就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
說一千道一萬,也沒法改變「唐人街只是一處街區」的事實——儘管如此,其強烈的中華元素,當真會有「中國的飛地」的既視感!
——
當下天氣正好,不算強烈的陽光從蔚藍的晴空之中斜照下來,把西邊一排房屋的陰影,投在人流如織的路面上。
就跟李昱先前所料想的一樣,唐人街內幾乎不見半個白人,放眼望去全是華人的身影。
有穿西裝的青年。
有穿旗袍的豔麗婦女。
甚至還有穿著傳統馬褂,梳著粗長辮子的老翁—一這倒也無足為怪,畢竟清政府才剛亡沒多久,仍有不少前清遺老生活在世。
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高矮不一的店鋪。
寫著「正宗廣式糕點」、「隆江豬腳飯」、「潮汕牛肉火鍋」、「綢絨老店」、「東西兩洋貨物俱全」、「上海旗袍」等類字樣的招牌,琳琅滿目。
眼睛還能勉強看見一點英文,耳朵就真的聽不見半句英語了。
舊金山唐人街的住民大多來自粵、閩、潮三地,其中又數粵人最多。
對於精通粵、閩、潮三語的李昱來說,這三種語言都像鄉音一樣熟悉、親切越是聆聽周遭路人們的對話,李昱就越是感到心情愜意。
除了視覺、聽覺之外,嗅覺同樣被強烈的「親切感」所支配「叉燒包!餡料特足的叉燒包!」
「腸粉!蛋腸、肉腸、肉蛋腸!便宜又好吃的腸粉!」
「剛出爐的蘿蔔糕!快看!熱氣騰騰的!」
誘人的香氣,不時在李昱鼻前縈繞。
剛吃過午飯的李昱,本不覺得飢餓。
但在聞到這些香氣後,他瞬間感到食指大動!
叉燒包和蘿下糕是他最愛吃的兩種點心,乃是他吃早茶時的必點菜品。
正當他思考著該吃哪一樣時,他忽然瞥見一副「廣式涼茶」的招牌。
招牌底下坐著一名老漢,其身前的櫃案上擺放著好幾個大茶壺。
老漢於第一時間注意到李昱的視線,四目相對後,他立即揚起熱情的笑臉,以標準的廣府粵語朗聲喊道:「靚仔!來杯涼茶吧!壓壓體內的熱氣!」
竟然有涼茶—一—李昱眼睛一亮,一個箭步上前。
在遞出一枚一美分的鋼後,他手裡多出一杯溫熱的黑褐色液體。
李昱仰首,一口飲盡————令人直打哆嗦的濃郁苦味,登時填滿他的口腔。
確實是正宗的廣式涼茶!
「涼茶」這一名字太具誤導性,使人誤以為是像王老吉、和其正那樣的清爽飲品,以致於總有外地人上當,歡欣鼓舞地買涼茶來喝,然後一喝一個不吭聲。
實際上,涼茶的本質是中藥!所以它的味道與中藥是差不多的!
以前身體上火時,李昱總會買瓶涼茶來喝一雖不好喝,但確實有清熱解毒、祛火除溼的功效。
久違地喝到熟悉的飲品,李昱瞬間百感交集。
此時此刻,他首次體會到「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的真意。
身為遠離故土的異鄉人,見到同胞的面龐,聽到親切的鄉音,嗅到熟悉的味道,確實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
受此影響,李昱的心情不受控制地鬆弛下來,連帶著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他本是為了「查探唐人街內部情形」的任務而來的。
但不知不覺間,他儼然忘卻了來意,自顧自地遊玩起來。
左看看,右瞧瞧,難抑好奇地四處打量。
在與陳綺分別後,他特地回了趟楓樹街,換了身不易引人矚目的樸素衣服發黃的汗衫,陳舊的布褲布鞋。
如此穿扮,再搭配上這副「劉姥姥初入大觀園」的模樣————乍一看去,當真像極了初到美國的鄉巴佬。
與李昱擦肩而過的某些人—主要是身穿西裝,打扮得「人模人樣」的那些人——紛紛皺緊眉頭,作嫌棄狀。
明明李昱身上並無濃重的臭味,但他們偏要從口袋裡掏出手帕,緊捂住口鼻,一臉厭惡地走開,離得李昱遠遠的。
突然間,李昱感覺身周的光線漸黯。
抬頭一看一從西邊飄來的一大團烏雲,阻隔了天地,遮蔽了陽光。
僅眨眼的工夫,這團烏雲就變為墨碳的顏色,隨時都會降下雨來。
現在是夏季,正值多雨的時節,天氣說變就變,每逢午後總會有陣雨出現。
「糟糕,忘記帶傘了————」
李昱苦笑著嘟囔一聲,隨後稍稍加快腳步,找尋著能夠躲雨的地方。
轟隆隆隆————!
悶在雲層裡的滾滾雷音,像極了催促李昱的鼓聲。
李昱的後脖頸已感受到一陣陣陰冷氣息。
若是被淋成落湯雞了,既要擦淨身體,又得換身衣服————不想遭此麻煩的李昱,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然而,他一口氣奔出上百米,愣是找不到一處能夠避雨的地方!
街道兩側的簷下要麼是太窄了,要麼就是已經被其他人佔據—街上的不少行人都跟李昱一樣,忘記帶傘。
突然間,就在這個時候,李昱的眼角餘光霍地瞥見一座道觀。
只見這座道觀夾在兩座商鋪之間,外表雖很陳舊,但不知怎的,給人以一種清淨、安寧的感覺,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顯得格外突兀,就像是在深山老林裡發現一間漢堡店。
話雖如此,在唐人街裡發現佛寺、道觀,倒也不足為奇。
對於海外遊子而言,供奉神明的莊嚴寺觀是極為重要的心靈寄託。
嘀嗒————恰在此刻,一滴清涼的雨水滴落在李昱鼻尖。
顧不得細想了————李昱快步流星地闖入這間道觀。
嘩嘩嘩嘩嘩嘩————!
李昱剛一入內,近乎是前後腳的工夫,傾盆大雨奔瀉而下。
李昱轉身向門外看去一夾雜著隆隆雷聲和霍霍閃電的飄潑雨勢,席捲著天空和大地。
目力所及的一切事物,沉浸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霧之中。
李昱見狀,暗忖「好險」。
從這磅礴雨勢來看,他一時半會兒是別想著離開了。
被迫困於此地的他,為了打發時間而掃動視線,仔細打量這座道觀的內景。
這座道觀並不大,並非那種宮殿式的大型道觀,跨過大門之後便是正堂。
李昱掃視一圈後,赫然發現身周並無旁人,連個道士都沒有。
除了風聲、雷聲,以及他自己的呼吸聲之外,就沒有其他聲響了,安靜得很。
又掃視一圈後,李昱定住目光,筆直望向正堂的中央,也就是這間道觀所供奉的神像——關老爺的木像。
關羽乃中國文化史上非常罕見的被儒、釋、道三教共同尊奉為神靈的歷史人物。
在儒、釋、道三教中,關羽被賦予了不同的尊稱和神職。
在儒家,他是與「文聖」孔子齊名的「武聖」,是「忠義」精神的最高典範,被尊為「關聖帝君」、「文衡聖帝」、「山西夫子」。
在佛教,他是寺院最重要的護法神之一,守護寺院與佛法,被尊為「伽藍菩薩」、「護國明王」、「蓋天古佛」。
在道教,他職能廣泛,可伏魔降妖、巡察冥司、庇佑科舉、佑護財運,被尊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協天大帝」、「武財神」。
儒稱聖,釋稱佛,道稱天尊,三教盡皈依一關羽在中華文化中,就是這麼有排面。
實不相瞞,李昱鮮少見到道觀。
供奉關羽的道觀就更是第一次見到了。
李昱走近了幾步,更加仔細地觀察這座關羽像。
右手提青龍偃月刀,左手捋長鬚————幹分常見的關羽形象。
不得不說,這間道觀遠比其外表看去的要破舊。
斑駁的牆壁、碎裂的地磚、破爛的天花板————關羽像的頭頂上方的天花板,就破有一個大洞。
如注的雨水像極了一道飛流直下的瀑布,朝關羽像落來一幸而其頭上戴有一頂斗笠。
這頂斗笠看著很新,應該是剛編好不久的。
雨水濺灑在斗笠上,然後順著笠沿往下滴落,連結成一束接一束水柱,化為飄忽不定的輕微響動。
冷不丁的,一道溫柔的女聲倏地在李昱身後響起:「這位善信,見您在像前端詳良久,可是對殿內供奉的關老爺有所詢問?」
善信:道士對信眾/訪客的常見稱呼。
李昱一怔,忙不疊地扭頭向後看。
幾分鐘前,其身後還是空無一人一而現在,竟多出一名上了年紀的道姑。
五十歲左右的年紀,個子嬌小,穿著老舊但整潔的衣裳,面相非常慈祥,令人一看就心生親切。
她應該是剛從殿外歸來,手裡提著一把滴水的油紙傘。
李昱立即站正身子,正色道:「道長,我是來躲雨的,多有打擾,還請見諒。」
道長是對道士的最普遍、最得體的尊稱,男女通用。
道姑顯然也看出了李昱的來意,輕輕頷首後便緩緩道:「不必客氣,您想待多久都可以。敝觀冷清許久,有人來訪,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說罷,她輕勾嘴角————雖然她在笑,但頰間卻浮現出若隱若現的落寞表情。
來了個可以陪著聊天的人,倒也正合李昱的心意。
他轉過腦袋,重又看向面前的關羽像。
「道長,這頂斗笠是您織給關老爺的嗎?」
道姑含笑點頭:「敝觀缺乏修繕的資金,年久失修。
「就在上個星期,天花板破了個洞一一如您所見,就破在關老爺的頭頂上方。
「沒錢修理道觀,也沒法隨便挪動神像,就只能為關老爺編一頂斗笠了。
「手藝粗淺,讓您見笑了。」
李昱啞然失笑:「哪裡的話,這頂斗笠編得非常漂亮,我都想買一頂了。」
李昱可沒有瞎吹捧,他確實覺得這頂斗笠的品質極好,並非粗製濫造的三流之作,道姑的手藝水平並不輸給職業的匠人。
在停了停後,李昱又問:「道長,這間道觀建立多久了?」
「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敝觀建立時,慈禧太後仍健在呢。一轉眼,數十年過去了————」
無聲地輕嘆一口氣後,道姑繼續道:「曾幾何時,這間道觀熱鬧得很,訪客紛至沓來,香火不絕。而現在————大家被艱苦的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連參拜的餘力都不剩了。」
李昱聞言,下意識地看向腳邊的破裂磚瓦,以及身周的斑駁牆面。
道姑的話音未停:「美國政府頒佈《排華法案》後,大家的日子變難過許多。
「偏偏在這困苦關頭,黃隆出現。
「他的野心著實不小,大張撻伐,妄圖用暴力來支配人心。
「沒完沒了的勒索,沒完沒了的欺淩————在他的統治下,本就困苦的百姓們,而今更是惶惶不可終日。
「敝觀因此而越來越衰敗。
「就連關老爺也被迫落得今日這步田地,每日遭受風吹雨淋之苦。」
李昱聽罷,抿了抿唇,眸光微凝。
他剛才巡視唐人街時,覺得此地比其預想中的要平和得多,市井氣很濃,並未發現黃隆所帶給大眾的壓迫————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尚未發現!
二人談話間,雨勢漸小。
目力所及的光景逐漸從白色的雨幕中掙脫而出。
李昱偏過頭,若有所思地凝視窗外的稀薄雨簾。
他今日的計劃是趕在19點之前,在唐人街巡視一圈,對其佈局有一個大致的瞭解。
為什麼要趕在19點之前?
因為他和陳綺約好了,將於今夜參加振邦武館的「週年宴席」!
然而,從現狀來看,他這份計劃只怕是泡湯了。
大雨仍在下,不知何時才會停。
再這麼乾耗下去,他肯定是沒法趕在19點之前巡視完整個唐人街。
道姑注意到李昱的神色變化,出聲詢問道:「善信,您是急著離開嗎?」
李昱無奈地笑笑:「雖不算緊急,但我確實想走了————」
他話音剛落,道姑就微微一笑:「既如此,這頂斗笠就借給你吧。」
李昱正想下意識地詢問「什麼斗笠」,可沒等他開口,道姑就踩著利落的腳步,跳上擺放關羽像的神臺,然後伸手揭下其頭上的斗笠。
「請拿去用吧。」
她說著躍回至李昱面前,伸手遞出其掌中的斗笠。
李昱見狀,震愕地瞪大眼睛。
這頂斗笠是我能使用的嗎?—一雖然他並未出聲,但他那發直的眼神已然釋出這樣的驚疑情緒。
這可是用來給關公像遮雨的斗笠,我取來自己用————哪怕不談迷信思想,光論中華民族對關公的樸素感情,李昱也對這樣的事情有著不小的牴觸。
道姑讀出了李昱的眼神含義,臉上笑意更濃了幾分。
不等李昱開口,她就自顧自地說道:「善信,您不必多慮,這只不過是一頂斗笠而已。
「這座神像,也只不過是一座木雕而已。
「即使將一塊木頭雕刻成關老爺或別的什麼神明的模樣,它也不會因此而變得神聖不可侵犯。
「對泥塑木雕頂禮膜拜,卻讓活人受苦受累—一這是人世間最大的荒謬。
「既然您急著外出,那麼將這頂斗笠借給您用,最為合宜。
「反正木雕也不會受寒生病,讓它稍微淋點雨,也不會有甚大礙。
「不過————善信,在接過這頂斗笠後,可否請您答應我一件事呢?」
李昱不假思索地反問:「什麼事?」
道姑一字一頓地正色道:「在現世的重壓下,昔日鄰里和睦、互幫互助的風氣已經漸行漸遠,民眾全然忘記了誠信、友善等古老而美好的品德,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要想糾正這不正之風,既需要英明領袖的正確領導,也需要每一個人的通力合作。
「我希望世人都能以身作則,從自身做起,從微不足道的小事做起。
「所以,在走出道觀後,請您做一件力所能及的好事。
「可以是撿走街上的一件垃圾,可以是施捨乞丐一點錢————不論是多麼微小的一件好事,都可以。
「就把這當做是關老爺借斗笠給您的報酬吧。」
語畢,道姑將其掌中的斗笠又往李昱面前遞了遞。
借走關老爺的斗笠,而他所需做的答謝,就只是做一件好事————如此怪異的交換條件,使李昱的表情變了數變。
他看了看面前的斗笠,再看了看窗外的連綿雨勢,深思和猶豫掛上他的眉間O
大約半分鐘後,李昱以半開玩笑的語氣作出回覆:「————那好吧,這頂斗笠我就借走了,我之後會隨便撿點路邊的垃圾的。」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接過斗笠。
道姑笑得格外慈祥:「那就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