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科勒茫然地眨了兩下眼睛。
眨第一下時,他眼中滿是茫然。
眨第二下時,他眼中滿是驚恐。
下一刻,他條件反射地張大嘴巴—看樣子,他是想喊人。
雨果對此早有預料,故而語氣平靜地提醒道:「不想死的話,就不要喊叫。」
聞聽此言,喬·科勒表情大變,忙不迭地抬手緊捂住嘴巴,將湧至嘴邊的呼喊強嚥回肚子裡。
「呼————!呼————!呼————!呼————!」
他的胸膛像鼓風機一樣劇烈起伏,鼻孔噴出粗礪的呼吸。
睜得猶如銅鈴一般的兩隻眼珠眼皮都褶在了一起一來回轉動,惶恐的目光在李昱丶雨果和奧莉西婭之間反覆跳轉。
待情緒稍微穩定之後,他緩緩放下捂嘴的手,隨即半是不解丶半是慌亂地質問道:「你丶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在經歷先前的「愛車的方向盤出現在被窩裡」以及「喜歡的瓷瓶被砍碎」這兩樁恐怖事件之後,喬·科勒投入大筆資金,全面增強別墅內外的安保力量。
崗哨翻倍丶更換了門鎖————在親眼目睹自家別墅的「大升級」後,他信心滿滿地想著:我的別墅已是固若金湯!李昱等人已不可能再靠近我的臥室!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這份自信只持續至今夜今時!
在他已苦心增強別墅安保的當下,李昱等人竟還能如鬼魅般出現在其臥室裡!
李昱淡淡道:「貴府的防衛確實是比先前森嚴許多——只不過還不足以阻攔我們。」
李昱話音剛落,奧莉西婭便滿面不耐地說道:「好了,別扯那些有跟沒有的,快回答我們的問題——為什麼要炸我們的船?」
喬·科勒呆了呆:「船?什麼船?」
奧莉西婭擰起柳眉:「還敢跟我們裝傻?我們的船被炸了,滿滿一艙的私酒全沉海底了,你不知道嗎?」
說罷,奧莉西婭再度用力頂出掌中的手槍。
那黑洞洞的冰涼槍口,都在喬·科勒的腦門上壓出一個顯眼印記了。
「停靠在碼頭的某艘船隻爆炸了」乃是前些天溫哥華的頭條新聞,喬·科勒自然曉得相關詳情,同時也很清楚這艘突發爆炸的船就是他的合作夥伴們的貨船。
出於被嚇懵了的緣故,他才下意識地反問一句「什麼船?」
事實上,他這些天一直是在忐忑不安中度過的—他生怕李昱等人會懷疑是他動的手!
他很認真地考慮過,是否要逃到夏威夷或別的什麼遙遠地方避避禍。
但最終,他還是打消了這一念頭。
一來離開溫哥華後,他的許多生意就沒法做了。
這個年代的通訊條件,還不足以支援遠端辦公。
對於愛財如命的他而言,賺錢少了比要他的命還令他感到痛苦。
二來如果跑路了,反倒更像是畏罪潛逃了!
再者說,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
於是乎,他抱持著「自證清白」的心思,打定了主意一就留在溫哥華了!如果李昱等人前來問罪,那就讓他們來吧!
儘管自己已做好心理準備,但李昱三人的「登場方式」還是太過驚悚了————完全超乎他的預想!
面對奧莉西婭的詰問,稍稍安定心神的喬·科勒焦急地丶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丶我不知道啊!你們的船不是我弄沉的!」
奧莉西婭拉下臉來:「還想狡辯?我看你分明就是想報復我們!
「因為我們弄壞了你的車子和瓶子,又要求限定私酒的進貨價,所以你就存心想跟我們作對!
喬·科勒聽罷,急得臉都紅了,從白種人變為了「紅種人」。
「我承認,你們先前的行為確實讓我很憤懣!但我已經認栽了!
「只不過是一輛轎車和一個瓷瓶而已,我犯得著為它們報仇嗎?
「你們的私酒生意越是紅火,身為進貨商的我就越能賺錢!我為什麼要自斷財路?
「放著大好的鈔票不賺,得罪你們這幫在我家自由進出」的亡命徒,就只是為了出一口惡氣?我才不會幹出這麼傻的事情!
「你們的船不是我弄沉的!我什麼都不知道!請相信我!」
喬·科勒的言辭十分誠懇,所謂的情真意切也不過如此了。
然而,李昱等人並不買帳。
奧莉西婭撇了撇嘴,一臉不屑:「這種漂亮話,誰都會講。
「你們這些有錢人,全是撒謊高手。
「我還說葉卡捷琳娜大帝是我的姐姐呢,你信嗎?
「喬·科勒,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從實招來,我們就放你一條生路。
「否則,可別怪我們太殘忍。」
喬·科勒駭得面龐泛白,血色盡失。
「我我丶我已經從實招來了!我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
奧莉西婭不為所動:「還在嘴硬?那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語畢的瞬間,她不假思索地扣動扳機喀!
並未傳出槍聲,而是響起了什麼東西被卡住的聲音。
「嗯?噢,抱歉,我忘記開保險了。」
奧莉西婭邊說邊把掌中手槍的保險開啟。
「好了,這樣一來,就不會再有失誤了。喬·科勒,我們再給你一次機會,快說實話「」
喬·科勒自瞪口呆————在緩過勁來的霎間,他的面部表情被強烈的駭然所支配!
剛才如果不是奧莉西婭忘開保險了,那他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這些傢伙是動真格的!
他們真敢殺他!
霎時,一股毛骨悚然的惡寒從腳底到腰身,接著到胸口,然後再竄動到腦門上。
「真丶真的不是我乾的————!我願意向上帝起誓!如果我剛才的言詞有半分虛假,那我————」
不等他說完,奧莉西婭就冷冰冰地搶斷道:「還在嘴硬是吧?行,成全你。若是見到上帝了,記得幫我問好。」
說罷,她再度扣動扳機。
喀嚓!
這一回兒,確確實實地摟緊扳機了。
但是卻沒有子彈飛出。
奧莉西婭挑了下眉梢,低頭看了眼槍身,隨即以不悅的語氣對李昱說:「牧師,我的彈匣呢?」
「噢,抱歉,忘記給你了。」
李昱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壓滿子彈的彈匣,遞了過去。
奧莉西婭伸手接過,麻利地塞進槍中,然後拉動槍筒喀嚓的一聲,黃澄澄的子彈已在膛中。
「行了,下一發肯定能順利擊出。喬·科勒,我現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真的還要嘴硬嗎?」
喬·科勒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全身顫抖,眼眶中閃著淚花,連呼吸都怯懦地躲在了喉嚨深處。
「我————我沒有說謊————!我真的沒有說謊————!」
看著怪可憐的————堂堂的溫哥華最大富豪之一,像無助的小孩一樣被李昱三人玩弄在股掌之間。
很遺憾,他的眼淚並不能打動這三位聖職人員。
雨果一本正經地說道:「科勒先生,看在你曾經是我們的合作夥伴的份上,我們會好好地送你一程的。」
他前腳剛說完,後腳他與李昱就不約而同地挪動站位。
李昱站在喬·科勒的右側床邊,雨果則站在其左側床邊。
緊接著,他們便以整齊劃一的動作掏出各自口袋裡的「聖油」(橄欖油)。
李昱:「奧莉西婭,把槍口挪一挪,你這樣我們沒法給他塗油。」
「好。」
奧莉西婭依言放低槍口,不再抵著喬·科勒的腦門,而是對準他的高聳鼻尖。
李昱將右手大拇指伸進聖油之中,然後用沾滿聖油的指尖在喬·科勒的額頭上畫了個十字。
雨果緊隨其後一就這樣,喬·科勒的額頭上同時集齊了「新教牧師的十字」與「天主教神父的十字」。
看著先後給他作塗油禮的李昱和雨果,喬·科勒都快嚇瘋了。
「等等等等!我還沒死呢!不要給我塗油!」
李昱和雨果無視他的申明,在收起塗油的手指後就自顧自地閉上眼睛丶低下頭,顯出莊重肅穆的神情。
李昱用英語誦唱禱文:「「慈悲的天父,求禰眷顧禰的僕人喬·科勒,接納他的靈魂進入禰永恆的光明與平安中。因著禰兒子耶穌基督的復活,求禰賜他在永生的國度裡得享安息,並因禰的應許,使我們將來在天國再相會————」(英語)
同一時間,雨果用法語唸誦禱文:「在耶和華眼中,看聖民之死極為寶貴。願主的慈愛環繞逝者,願基督的平安充滿他的靈魂,願聖靈的恩惠引領他歸回天父的懷抱,直到復活之日,永享榮耀————」(法語)
奧莉西婭乃是修女,沒有施行塗油禮的權柄,但她幹分好心地也為喬·科勒「祈福」:「主啊,求禰以恩典的翅膀遮蔽禰的僕人喬·科勒,赦免他一切的過犯,賜他的靈魂平安歸回禰的懷抱。願天使引領他到樂園,在亞伯拉罕的懷中得享安息,直到末日復活之時————」(俄語)
右邊是英語禱文,左邊是法語禱文,中間是俄語禱文————享受「三聲道服務」的喬·科勒已然變為泥塑木雕,純粹的驚悚攪亂了他的大腦。
三種禱文同時在你的耳邊響起————對於一名基督徒而言,此乃難以言述的壓迫感!
「我沒有撒謊————我說的全是真的————不是我乾的————我沒有弄沉你們的船————」
他不斷重複著這幾句話,強烈的恐懼散落在他的每一個音節。
彷彿事先排練過一般,三人的祝禱聲同時落下一李昱/雨果/奧莉西婭:「奉主耶穌基督之聖名,阿門!」×3
話音已畢————
奧莉西婭用力扣下扳機!
喬·科勒下意識地咬住牙關,閉緊眼睛。
————預想中的槍聲並未響起。
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便見奧莉西婭默默地移開槍口。
剛才裝填彈匣時,她悄悄地把手槍保險重新關上了。正因如此,才有這「有驚無險」
的一幕。
雨果輕聲道:「抱歉了,科勒先生,讓你受驚了。我們只是想確認你的清白。」
奧莉西婭莞爾一笑:「恭喜你透過考核。看樣子,你確實是清白的。」
人類臨死時流露的本能反應,是很難假扮的。
喬·科勒剛剛所顯出的表情變化,李昱三人都看在眼裡其清白,已足可確保。
事實上,李昱三人都不認為起點號的沉沒跟喬·科勒有關。
畢竟此事對他而言,確實是一點好處都沒有。
儘管相信喬·科勒是無辜的,但為了保險起見,李昱三人還是導演了這一出以假亂真的戲碼。
確認我的清白?我快被你們嚇死了!——雖然喬·科勒很想這般大喊,但「劫後餘生」的他,已無心氣大喊大叫。
忽然,奧莉西婭話音又起:「喬·科勒,快跟我們說說吧,你覺得你身邊有哪些仇家有可能會破壞我們的私酒貿易?」
這才是李昱三人今夜來找喬·科勒的主要目的。
目前情報奇缺,完全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
誰也不知道是李昱三人的仇家在鬧事,還是喬·科勒的仇家在搞鬼。
因此,有必要做個全面的調查。
已經被李昱三人「調教」得不剩半點脾氣的喬·科勒,萬萬不敢耽擱,連忙報出一個又一個人名,並且提供相應的詳細情報。
雨果掏出了紙筆,默默地做起記錄。
約莫半個小時後,記了滿滿幾大頁的雨果一邊將記事薄塞回進口袋裡,一邊幽幽道:「科勒先生,感謝您的配合。
「雖然我們的合作被暫時打斷了,但我堅信這不會是一場終結。
「等我們找到了仇家,清算了恩怨,並且拿回了本應屬於我們的賠償後,我們會再來拜訪您的。
「屆時,我們的私酒貿易定會順利開展,不會再遭遇任何意外。
「如果您日後得到了跟我們的沉船有關的情報,務必告知我們一聲。
「互相幫忙乃是加強友誼的不二法門。
「您若願意協助我們,我們也樂於在您碰到麻煩時拉你一把。
「夜已深,我們就不再叨擾您了。
「再會。」
雨果剛一語畢,他與李昱丶奧莉西婭就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向後,推門而去。
悄悄地來,靜靜地走————前後不過片刻的工夫,偌大的臥室內就只剩下喬·科勒一人。
他眨了眨眼,呆怔怔地看著因李昱三人的離開,而重新合緊的房門。
短短半個多小時,就先後經歷了「瀕死」與「寧靜」反差過於巨大,以致於喬·科勒產生了強烈的恍惚感。
彷彿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翌日,清晨—
溫哥華,溫哥華港—
「港口爆炸案」在先,「加拿大皇家銀行搶劫案」在後,短短几日之內,陸續發生兩起重案,令得溫哥華警方格外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