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忍回來,時間已經很晚了。
前臺的小護士撐臉打盹,病房燈也熄滅了。
邵忍慢騰騰走到謝昕病房門口,站那裡,玻璃窗前映著臉,他神情有些滯,眼睛睜大,巴巴看著裡面。
謝昕側睡著,留一個單薄的背影給他,應該已經熟睡了。
邵忍左手提著紙袋,粗礪的手指捏了捏,又換到右手,彷徨幾秒才輕手輕腳推開了門。
他走到謝昕病床前,伸手將紙袋放到床頭櫃上,袋子與牆壁相觸碰,摩擦聲刺啦刺啦,他連忙鬆手,生怕吵醒了她。
又深深看了一眼,轉身想出門,被病床上的謝昕叫住。
“邵忍。”
剛邁出的腿縮回來。原來她沒睡著。
“你別走。”因為嘶吼過度,謝昕嗓子啞得很,聲音聽起來有些刺耳,完全沒有往日輕柔卻生機的感覺。
邵忍自責得很,也從來對一個人這樣手足無措過。
那件事他不敢回憶,更無法深思,若是他再回來得晚一些,後果……
謝昕翻了個身,側身看著他,走廊燈光透進來,驅散病房黑暗的同時也映亮她的雙眸,如星辰,忽閃著,不璀璨卻熠熠。
她看著旁邊的無人的空病床:“我害怕,你留在這裡陪我,不要走。”
“好,我不走。”邵忍聲音很輕,帶著濃烈的安撫意味。
他說完往後看了一眼,走兩步然後隨意地斜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臉上沒甚麼表情,當然,就算有,從謝昕這個角度看過去也看不見,儘管兩人只相隔一個床頭櫃的距離,但謝昕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樑弧度。
謝昕雙腿彎曲,臉枕著手掌,眼神黏邵忍身上了。
她開口,語氣倒是冷靜:“邵忍,你陪我說說話吧。”
“好,你想說甚麼?”
謝昕咬緊下嘴唇又鬆開,聲音很淡很輕很啞:“我哥哥……他是怎麼死的?”
這句話說出口,如水流倒灌入耳,邵忍感覺耳朵嗡嗡作響,失聰幾秒才再次聽到聲音。
他側過臉,有驚詫有無措,但見慣了風浪,邵忍很快恢復如常,喉頭乾澀著,問:“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就在昨晚。”
話已至此,邵忍也不打算隱瞞了:“那邊動亂,禍殃了他。”
他說得很隱晦,短短的八個字,就此終結蔣銘奇的一生。
謝昕聽著,指尖嵌進肉裡,疼得很。
“那你為甚麼騙我?”黑暗裡,謝昕緊盯著他,一字一頓,“邵忍,你是騙子。”
邵忍薄唇動動,沒有講話。
謝昕說的是實話,他確實是個騙子。
“為甚麼不告訴我真相?哥哥死了,我留在這裡也沒有意義,為甚麼騙我他沒死,又為甚麼說讓我念書是哥哥的意思?邵忍,你為甚麼要騙我?”
她字字錐心,讓邵忍語塞很久才說:“你哥哥讓我照顧你。”
聲音沉悶,如同從地底傳上來。
這句話真假摻半,蔣銘奇確實拜託過他,但邵忍會選擇收留謝昕,卻不僅僅只是因為蔣銘奇的請求。
真實原因晦澀難言,邵忍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被單,側眼看向謝昕,眸底迷離。
他不是聖人,他就是一個普通人,是肉/體凡胎,也有七情六慾。
長久的壓抑讓邵忍都快忘了,他是久居泥淖,見慣汙濁,可心裡始終嚮往純淨嚮往溫暖。
初見謝昕,確實覺得新鮮,邵忍的世界裡沒出現過這樣的人,像朵純情的百合花骨朵,稍微用力就能折斷。
可慢慢相處下來,邵忍卻慢慢沉迷下去。
她看見過他的吆五喝六,也目睹了他的狼狽不堪,她為他擦藥,會擔心他受傷,她很愛笑,讓他無趣壓抑的生活變得積極溫暖。
邵忍貪戀這種溫暖。
他輕咳一聲,極快地收回了目光,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
他稍微挪過臉,盯著天花板上從玻璃窗透進來的光影愣神。
邵忍很害怕,他真的害怕會徹底迷戀上這種感覺。
“邵忍?”
“嗯。”
謝昕盯著邵忍的目光依舊灼熱,她語氣緩緩問出口:“我哥哥的死,是不是和你們說的貨有關?”
謝昕不蠢,這些天所見所聞,她很早就察覺出來,只是明哲保身,謝昕甚麼都不說也不問,就當不知道。
可如今哥哥死了,她再也沒法當這個縮頭烏龜。
霎時間,邵忍目光銳利起來,他聲線低沉,裡面蘊含警告:“謝昕,我不管你這段時間聽到看到或者想到了甚麼,都要爛在肚子裡,當甚麼都不知道,你記住了嗎?”
謝昕沒回答,繼續問:“你和我哥哥,都不是甚麼好人,是吧?”
“這個世界沒那麼簡單,不是除了好人就只能是壞人,你哥哥他……也不是個純粹的壞人。
”
邵忍想到蔣銘奇,情緒非常複雜。
他忘不了十六歲那年,目睹殺人的蔣銘奇嚇得蜷縮角落眼眶大眥,張大嘴卻還是喘不過氣。
他忘不了十八歲那年,蔣銘奇咬緊牙關對他講:阿忍,無論如何,我拼了命都要爬上去!被人踩在腳底當狗的滋味,我已經受夠了!
他忘不了二十一歲那年,蔣銘奇冷血剁掉手底人手指隨意扔給旁邊的狗,神情卻無比冷漠,冷漠得邵忍好像從來都不認識這個人一般。
他更忘不了二十三歲那年,蔣銘奇分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舉動,卻冒了危險替他兜底圓謊,還告誡他,做事要做乾淨,別讓我給你收屍!
結果到最後,卻是邵忍給他收屍。
“那你呢?邵忍,你是甚麼人?”謝昕迫切地想知道一個答案。
邵忍沉默幾秒,只說:“我確實不是甚麼好人。”
甚麼好人壞人,繞口令一樣,謝昕不想聊這個了,她換了話題:“邵忍,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甚麼?”
“你難道要一輩子呆在這裡嗎?”
“難道要一輩子呆在這裡,做見不得光的事,像我哥哥一樣,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個先來嗎?”
謝昕嚥著口水,語氣裡的祈求意味再明顯不過了:“邵忍,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
“走出去,去更大的城市,見識外面的繁華,做堂堂正正的事,過光明正大的生活,這樣不好嗎?”
謝昕是個謹慎到懦弱的人,卻大膽地和邵忍說了這番話。
邵忍呼吸聲沉重,心裡不知為何癢得很。
他聲線啞沉,夾雜細碎的輕笑:“謝昕,我不可能離開的。”
“為甚麼?”
邵忍說著違心的話:“哪有甚麼為甚麼?我喜歡這裡啊,喜歡別人恭恭敬敬稱我一聲三哥,喜歡不用努力就能來錢的活,我沒錢,沒文化,沒技術,出去哪有在這裡舒坦?”
他的喉嚨哽得慌,聲音卻很輕快:“謝昕,我喜歡舒坦,人都是喜歡舒坦的。”
對啊,人都是喜歡舒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