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吃完,邵忍付了錢,和謝昕走出店門。
外面日頭烈了些,高懸在頭頂,邵忍眯了眯眼,轉身過來同她講:“我還有事,先送你回家,冰箱裡有吃的,你中午對付一下,晚上回來我帶你去吃好的。”
謝昕咬咬下嘴皮,問他:“邵忍,你能帶上我嗎?”
“甚麼?”
謝昕深吸一口氣:“你方便帶我一起嗎?我不會打擾你的。”
她低了頭,看起來有些可憐:“一個人真的很無聊,沒事情做,也沒地方去,悶得慌。”
其實還有更深的原因。
謝昕擔心只她一個人在,那個強仔又過來,他每次的眼神都讓謝昕極度不適,昨日是偷窺,若今日變破門怎麼辦?
兩相對比起來,還是跟著邵忍更安全。
換成平日,他肯定早就爽快應下了,只是今日的事情特殊,邵忍始終猶豫。
他目光深邃,看了謝昕很久。
理智告訴邵忍,他不能同意,可看到謝昕渴望的模樣,鬼使神差的,邵忍又應下了。
算了,就算她在也沒甚麼,今日的事早就是設定好的程式,只會按照他的想法順利進行。
邵忍“嗯”了一聲,聲音低悶,抬腿跨上摩托車。
謝昕見狀,唇角漾起一抹笑意,很淺很淡。
他載著謝昕去了第一天來時下車的地方。
那個窄窄的門,門上招牌白底紅字,印著永安物流四個大字。
謝昕跳下車,等邵忍將摩托停好,跟在他身後進了永安物流的門,裡面是個大院子,院子堆滿廢紙盒,後面還有個大倉庫,倉庫邊上堆了不少巨大的包裹,土黃色編織袋套著,紅色纖維繩綁得結結實實,然後整齊撂在那裡。
中央空地支了兩三個牌桌,六七個男人叼著煙翹著腳優哉遊哉,濃眉大眼尖嘴猴腮以及赤膊男強仔都在其中。
謝昕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強仔,心裡有些懊惱。
早知道會見到這人,她一定不會跟著邵忍來這裡。
可事已至此,謝昕只能硬著頭皮。
他們本來都在打著牌,見邵忍來他們牌也撂了,起身叫道:“三哥。”
邵忍眸眼狹促,出聲問:“貨都裝好了?”
“您一吩咐,我們昨晚連夜就裝好了,只等著車來運出去了。”強仔搶先答了,目光越過邵忍落到後面侷促的謝昕身上,眼睛裡都能淌出涎水來。
謝昕是個敏感的人,她往邵忍身後藏了下,手指捏緊他的衣角。
清楚感知謝昕的膽怯,邵忍稍微側過臉,語氣漫不經心,卻讓人心安:“沒事,我在呢。”
謝昕深深吸氣,努力平復情緒,手指也慢慢鬆開。
邵忍的視線在旁邊被碼得整整齊齊的大包裹上落了下,又收回來:“謝昕,你跟我過來。”
倉庫另一邊有個辦公桌,上面還擺著個老舊的臺式電腦,邵忍開了機:“這裡也很無聊,你先玩玩電腦打發時間,我還有事情要忙。”
“好,你先忙,我不會打擾你的。”謝昕沒甚麼別的選擇,自然是他說甚麼就是甚麼。
她聽話地坐了下來,注意力卻並不在電腦上,卻有意無意落在了邵忍的身上。
他對自己說有事要忙,可他哪裡是有事要忙的樣子,分明直奔了牌桌!
邵忍大剌剌坐下來,拿起桌上那副牌,周圍幾人狗腿子一樣圍在他身邊。
“三哥,玩甚麼?”
“炸金花怎麼樣?”
“行!”幾人異口同聲,一齊落了座。
在他們面前,邵忍絲毫不掩痞氣,抽出支菸銜嘴裡,尖嘴猴腮猴精一人,忙掏出打火機幫他點燃了。
他好看的桃花眼狹起,手上洗著撲克,紙牌靈活在他手上翻轉。
強仔諂媚著說:“三哥,你這手法花得很,哪裡學的,教兄弟兩手啊?”
邵忍散漫笑了笑,旁邊的濃眉大眼接了話:“強哥你不知道,秦遠征沒被斃之前,三哥去緬甸幫他看過場子的……”
他話講到一半,被尖嘴猴腮打斷了:“財狗,你提那玩意兒做甚麼,咱們現在都在大哥手底下幹活,提他晦氣。”
財狗如夢初醒般:“不提不提,的確晦氣!”
邵忍神色淡漠,也沒說甚麼其他的。
打了四五把,幾乎把把都是強仔贏,摟一大把粉鈔在身前,笑得合不攏嘴。
有人贏自然有人輸,濃眉大眼輸得生了脾氣,陰陽怪氣著:“強仔,怎麼把把都你贏,該不會出老千吧?”
強仔不服氣,眼一瞪:“財狗,你輸不起就別打,不就贏你幾千塊?”
邵忍明明也輸了錢,面色如常心裡卻有波瀾,但並不因為輸錢的緣故。
他的目光往不遠處的謝昕那裡去了下,看到她正全神貫注看著電腦螢幕,躁亂的心莫名安寧了些。
邵忍喝了口水,開口問道:“幾點了?”
旁邊有人答:“十一點了。”
邵忍嗯了一聲:“繼續打。”
聽他這麼講,濃眉大眼也不敢再說甚麼,只能將這牌局繼續了下去。
又打了幾把,還是強仔一個人贏,濃眉大眼牌一撂,起身說:“不打了。”
強仔贏了錢得意洋洋,笑話他:“輸不起。”
濃眉大眼被他戳中痛處,急眼了:“誰輸不起了?”
“誰不打就是誰唄!”
濃眉大眼頭腦簡單,幾乎是一激即怒,氣得撂袖子,還沒來得及說些甚麼,被倉庫大門口傳來的一聲厲斥堵了回去。
“不準動,我們是區緝/毒隊的。”
“我姓林,這是我的證件,有人懷疑你們這裡藏有違禁品,現在依法對此處進行檢查。”
這聲厲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甚麼都不知道正拿滑鼠玩連連看的謝昕,她一怔,低了身子隱藏自己,大氣都不出了。
很快,十多名身著警服的人如魚貫入,將倉庫中央打牌的幾人圍得團團轉,警方帶了槍,別在腰間,陣仗大架勢足,問題似乎很嚴重。
這些人乾的都不是甚麼好勾當,明上不說,暗裡慌亂,只邵忍一人鎮定依舊。
“警察同志,怎麼回事?”
邵忍走上前來,臉上是討好的笑容。
“甚麼違禁品?我們都是良民,從來不幹傷天害理的事。”
強仔心虛地咽咽口水,也附和:“對啊對啊,我們都是良民。”
“良民不良民的,你們說了不算。”
為首的那位警官三十來歲,面板黝黑神情剛正,冰冷的目光往邵忍等人身上掃去,聲音也是鏗鏘有力令人生畏。
“誰是這裡的負責人?”
話出口,邵忍緩慢揚了下手:“我就是。”
“你就是?”
“是啊。”
“有人舉報此處藏d,我們要對倉庫附近進行檢查,你沒有異議吧?”
“藏d?”邵忍像聽到甚麼笑話一般,“警官,這裡面肯定是誤會,我們遵紀守法,怎麼會做這種事?”
濃眉大眼大著膽子:“對啊,這肯定是誤會。”
那位林警官利刃一樣的目光對上邵忍的:“我再問一遍,我們要對此進行檢查,你有沒有異議?”
“沒有,”邵忍歪嘴笑著,“隨便檢查,我清清白白。”
林警官又看向倉庫旁邊擺放整齊的巨型包裹開口問:“那是甚麼?”
邵忍不假思索:“那是我們的貨。”
“貨,甚麼貨?”
“就是些衣服。”
“衣服?”
“對,到處收來的二手衣,處理過的,賣到國外去的?”
“賣到哪裡?”
“東南亞,”邵忍討好笑著,詢問,“警官,有甚麼問題嗎?”
“我們得開袋檢查。”
邵忍挑挑眉,絲毫不畏懼,“當然可以,隨便查……”說著話鋒一轉,“不過那些貨都是我們辛苦裝的,若是甚麼都沒有,警官可得負責啊。”
林警官輕嗤一聲:“放心。”
話說完,幾名警官牽著警犬往貨堆裡走去,拿出尖刀,劃開一袋,裡面掉落出各種舊衣,威風凜凜的警犬在衣服裡四處嗅著,忙活許久,但並無收穫。
林警官皺起眉頭,似乎不願意輕易言棄,檢查了院子裡的空紙盒,可惜還是沒有任何收穫,又問了謝昕幾個問題,譬如她是誰,多大了,在這裡做甚麼,謝昕沉著冷靜一一回答。
確實沒有收穫,那位林警官態度也緩和了,道了歉,說回去會嚴查這個報假警的人,邵忍也裝大度,連連擺手說著沒事,好言好語說“這是每個公民的義務,要是我有懷疑的物件,我也會第一時間向公安機關舉報的。”
林警官笑著:“感謝你的理解。”
一行人無功而返,倉庫裡原本熱火朝天的氣氛卻驟然轉冷。
強仔等人大氣不敢出,面面相覷很久又低垂透。
“謝昕!”邵忍吩咐她,“你先出去,去外面等我。”
“哦。”謝昕不清楚邵忍為何支走自己,只是聽他的走到了倉庫外。
日頭還烈著,院子裡熱得很,謝昕蹲在牆角,熱汗濡溼了鬢角。
鏽跡斑駁的倉庫門合上,吱吱呀呀響了好幾秒,然後又驟然恢復平靜。
謝昕等得百無聊賴,抬眼看著頭頂藍天白雲,心裡感嘆真好看,要是相機在手邊就好了。
這麼沒的天空,應該用影像記錄下來的。
謝昕正想著,身後倉庫裡突然傳出好幾聲淒厲哭喊,將謝昕驚得身體一僵。
……
幾多分鐘後,邵忍從倉庫出來,眼神很淡漠。
看他如此面不改色,謝昕就敏銳地猜到剛剛慘叫的始作俑者無疑就是他。
但他神情波瀾不驚,朝謝昕走過來:“回家。”
剛剛發生的事情還歷歷在目,謝昕眉頭蹙起雙拳緊握,其實有滿肚子疑問,可面對邵忍時,她卻欲言又止。
倒是邵忍先開口問她:“剛剛嚇壞了吧?”
謝昕不自然地咬緊嘴唇,臉色也泛白,如實點了點頭。
突然衝進來一群警察,嘴裡還嚷著“藏d”,任誰都會嚇得不輕吧。
但邵忍表情淡淡,看謝昕的眼神有濃意,他語氣隨意:“沒事,都是誤會,虛驚一場,你不用放心上,回去睡一覺,就當做了個夢。”
謝昕輕輕“哦”了一聲,
邵忍說著走到門外,跨上摩托車,轉頭對謝昕說:“別呆站在那裡了,上車吧,這鬼天氣熱死了。”
謝昕深吸一口氣,心裡猶豫著,但還是聽他的話上了車。
坐上他的車後座,謝昕看著邵忍英挺的側臉,將滿腹疑問通通吞嚥入腹。
不好奇不多嘴,明哲保身。
她怕自己多了嘴,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回了那個破舊小樓,進了門,邵忍垂眸,指了指自己房門:“謝昕,我一晚上沒睡,現在困得很,先去睡會,你要是餓了就去冰箱找點吃的。”
“好。”
邵忍說完,抬腿進了房間,又關上門。
窗戶關著,窗簾也沒拉開,裡面昏昏暗暗不透光不透氣,憋悶得很,但邵忍已經適應了這樣晦暗的環境,若是開了窗透了光,他倒還不適應了。
牆上老舊的空調費力吐著冷氣,邵忍仰躺在床上,後腦勺枕著自己的雙臂,他雙眸睜開,看著天花板上吊著的燈泡子,上面附著著一層灰塵,甚至還有蜘蛛在旁邊結了網,但他不管,也從來沒有清理過。
想到方才在倉庫發生的事,邵忍的唇角不自覺露出一抹笑,很快,笑容凝固,留在他英俊面容上的只有咬牙切齒的狠意。
謝昕也困,她也回了自己房間,卻躺床上翻來覆去幾個小時睡不著。
她來了這裡,除了硬著頭皮等哥哥回來,早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謝昕嘆了聲氣,閉上雙眼決定不再亂想。
躺到晚上六七點外,夜色漸起,窗外的天灰濛濛的。
謝昕肚子餓了,聽到隔壁屋裡傳出的腳步聲,她知道是邵忍醒來了,連忙起身開了門,兩人目光交匯。
“餓了?”
謝昕點點頭。
邵忍爽快說著:“好,出門吃東西。”
話音落下,目光落在她凌亂的頭髮上,邵忍眉頭蹙起,伸手過來想幫她撫平,又驚覺這樣不妥,收回手嚥著口水,喉結滾動。
他出聲提醒:“頭髮。”
謝昕愣了下,沒理解邵忍的意思,迷迷糊糊:“甚麼?”
邵忍輕咳一聲,將她頭上那縷亂翹的頭髮拉下來:“你頭髮亂了,去理理。”
謝昕這才反應過來,她臉頰微微紅著,慌慌張張跑去鏡子前,邵忍看著她冒失的背影,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理好頭髮,兩人準備出門吃飯,邵忍開啟門,目光只是往走廊處一瞥,突然看到盡頭氣勢洶洶過來的一行人,他目光一沉,連忙關了門,狠狠捏住謝昕的手腕將她推進房間。
邵忍眉宇有戾氣,鄭重其事地叮囑她:“謝昕你聽好,就呆在裡面,不管發生甚麼事,聽到甚麼聲音,你都不要出聲,也不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