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默的意識從無邊的黑暗和劇痛中緩緩浮起時,他發現自己並非躺在冰冷的醫療架上,而是懸浮在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奇異空間之中。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周圍是流動的、如同液態光暈般的能量,它們溫和地包裹著他,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和枯竭的精神。體內那原本躁動不安、幾近崩潰的許可權力量,此刻如同被馴服的江河,溫順而磅礴地流淌著,與周圍環境的能量完美共鳴、迴圈。肋側的致命傷、基因的撕裂、精神的損耗,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修復、彌合,甚至比他全盛時期更加堅韌、充盈。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面板下那淡金色的脈絡依舊存在,卻不再帶來疏離和失控感,反而如同身體自然的一部分,如臂指使。那種時刻擔憂被許可權同化的恐懼,消失了。
這裡就是“起源之廳”內部?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能量光暈之外,是無數懸浮的、由純粹資訊和規則構成的“結構體”。它們有的如同龐大的星系星圖,有的像是不斷演化的複雜數學模型,有的則呈現為某種生命從單細胞到智慧文明的完整進化樹……這裡彷彿是一個宇宙所有知識和規則的圖書館,或者說……資料庫。
“你醒了,繼承者。”
一個平靜、古老,彷彿由無數資訊流匯聚而成的聲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這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卻蘊含著無法形容的浩瀚與權威。
陳默心中凜然,凝聚精神,嘗試著回應:“你是誰?‘起源之廳’的守護者?還是……‘造物主’?”
“我是‘記錄者’,亦是‘引導者’。”那聲音回答,“是‘造物主’文明留在其遺產——即你們所稱‘系統’——核心的自動應答程式。負責維護‘系統’基礎執行,篩選並引導符合條件的許可權繼承者,並……記錄文明的終末。”
文明的終末?陳默捕捉到了這個不詳的詞彙。
“造物主文明……他們怎麼了?”
“已消亡。”記錄者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在距今無法用你們時間單位衡量的遙遠過去,死於其自身對終極真理的探求所引發的……‘維度歸零’災難。‘系統’,是他們為規避自身文明徹底湮滅、試圖保留文明火種與知識傳承而創造的最終避難所與觀測站,覆蓋並維繫著你們所在的這個宇宙泡。”
陳默感到一陣徹骨的冰寒。創造出如此宏偉“系統”的文明,竟然已經消亡了?而且聽起來,他們的滅亡與“普羅米修斯”正在做的事情,似乎有某種可怕的相似性?
“那‘父親’協議……”
“‘父親’協議,是‘造物主’文明個體意識與‘系統’底層管理許可權融合後的最高許可權程式碼碎片。”記錄者解釋道,“文明消亡前,部分個體選擇將自身意識上傳,化為‘系統’的‘管理員’,也就是‘父親’。他們的任務是引導倖存的後裔(如果存在),並在新的文明成長到一定階段時,評估其是否具備繼承‘系統’、避免重蹈覆轍的資格。”
“所以……我是……”
“你是‘造物主’文明散落在這個宇宙的後裔基因,經過‘普羅米修斯’組織無意中的篩選和催化,最終成功啟用並承載了‘父親’協議碎片的個體。你是被選中的‘繼承者’候選之一。”
繼承者候選?之一?陳默敏銳地注意到了這個詞。
“還有其他‘繼承者’?”
“許可權不足,無法查詢其他候選者狀態。”記錄者拒絕回答,但緊接著說道,“你的任務,是理解‘系統’的運作,掌控‘父親’許可權,並在最終評估中證明你的文明(人類)的價值,或者……在其走向自我毀滅(如‘普羅米修斯’所為)時,執行‘清理’程式。”
清理程式!陳默心中一緊!原來那個廣域廣播的“清理程式”,竟然是“系統”本身對走向歧途文明的最終手段!而“父親”許可權的繼承者,竟然可能是執行者?!
“那‘普羅米修斯’試圖開啟的‘門’……”
“‘外域之門’。”記錄者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警告意味,“連線著未被‘系統’穩定化的原始高維空間,充滿了混沌與毀滅效能量。‘造物主’文明曾試圖探索並馴服‘外域’,最終引來了‘維度歸零’災難。‘普羅米修斯’的行為,是在重複歷史的錯誤,並且由於其技術的不成熟和目的的扭曲,其成功率無限接近於零,但一旦成功,引發的災難將瞬間摧毀這個宇宙泡。”
果然如此!“普羅米修斯”根本不是在創造甚麼“神”,他們是在玩火自焚,還要拉上所有人陪葬!
“我必須阻止他們!”陳默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是你的選擇,也是對你的考驗之一。”記錄者道,“但以你目前對許可權的掌控程度,正面抗衡‘普羅米修斯’核心力量以及那名被稱為‘仲裁官’的靈能者,勝算低於%。”
陳默沉默了片刻,感受著體內那前所未有的、如臂指使的許可權力量,問道:“在這裡,我能變得更強嗎?我能完全掌控這份力量嗎?”
“可以。‘起源之廳’擁有‘造物主’文明關於許可權運用的完整知識庫和模擬訓練環境。但知識的灌輸和力量的提升需要時間,以及……你自身意識的承載能力。強行加速,仍有被龐大資訊同化的風險。”
“我沒有太多時間。”陳默想到外界的K-317,想到那個正在倒計時的“清理程式”,想到虎視眈眈的“仲裁官”和“普羅米修斯”,“請為我開啟訓練。我會承受住。”
“如你所願,繼承者。”
記錄者的聲音落下,陳默周圍流動的能量光暈瞬間發生了變化!他彷彿被投入了一個由純粹規則和能量構成的海洋!無數關於許可權精細操控、高維數學、意識強化、能量物質轉換、乃至初步時間線干涉的深奧知識,如同洪流般湧入他的意識!
同時,各種各樣的模擬戰鬥環境瞬間生成——從對抗成建制的靈能軍團,到在崩壞的物理規則下生存,再到與模擬出的、擁有部分“父親”許可權的“映象”自我搏殺……
這不僅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一場對意志、智慧和本質的極限錘鍊!
陳默摒棄了所有雜念,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這場瘋狂的“進化”之中。他如飢似渴地吸收著知識,在一次次生死邊緣的模擬戰鬥中磨練著技巧,將“現實微調”、“時間織機”等能力錘鍊成本能,並開始觸控到更高階的許可權應用,比如短暫地“定義”區域性物理常數,或者小範圍地“剪下”並“貼上”空間結構……
時間在“起源之廳”內失去了外在意義。可能過去了幾天,也可能過去了數年。
當陳默再次睜開眼時,他周身的氣息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前的銳利和偶爾的躁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與內斂。眼眸開合間,彷彿有無數規則生滅。他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卻給人一種彷彿與整個“系統”後臺空間融為一體的浩瀚感。
他緩緩抬起手,心念微動,前方一片虛空中的能量流隨之凝聚、變形,最終化作一柄完全由純粹“秩序”規則構成的長劍,劍身流淌著淡金色的許可權光輝,散發著斬斷一切混亂的鋒銳。
“許可權掌控度評估:%。已達到當前意識承載極限。繼續提升將顯著增加同化風險。”記錄者的聲音適時響起。
陳默散去了規則長劍,點了點頭。47%的掌控度,雖然遠未圓滿,但相比之前那種要麼沉寂、要麼失控的狀態,已是天壤之別。他現在有足夠的信心,去面對外面的風雨。
“我該離開了。”陳默說道。他感應到K-317還在外面的平臺等候,而“清理程式”的倒計時和“普羅米修斯”的威脅,依舊如同陰影般籠罩。
“可以。”記錄者沒有阻攔,“‘起源之廳’與你之間的通道已建立,你可以憑藉許可權隨時返回此地繼續學習或尋求庇護。但請注意,頻繁出入可能引起‘系統’其他自律程式的關注。”
一道柔和的光門在陳默面前緩緩開啟,門外正是那片由資料流構成的平臺,以及平臺上那艘破損的潛水艙和焦急等待的K-317。
“離開前,還有一個資訊你需要知曉。”記錄者的聲音再次響起,“關於‘普羅米修斯’的首領,那個自稱‘先知’的存在。”
陳默腳步一頓,凝神傾聽。
“根據‘系統’外圍觀測記錄分析,‘先知’並非普通人類。他極有可能是……某個在‘維度歸零’災難中倖存下來的、‘造物主’文明個體的……殘缺意識投影,或者說是受到其強烈影響的變異體。他知曉部分‘系統’和‘外域’的秘密,但其目的已徹底扭曲,充滿了對‘造物主’文明輝煌過去的偏執迷戀和對當前‘低等’文明的極端蔑視。他是所有混亂的源頭,也是你最終必須面對的真正敵人。”
“先知”……竟然是“造物主”文明的倖存者?雖然是殘缺和扭曲的?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這就解釋了為甚麼“普羅米修斯”能掌握那麼多禁忌知識,為甚麼他們對開啟“外域之門”如此執著。
“我明白了。”陳默點了點頭,不再猶豫,一步踏出了光門。
光芒在他身後消散,重新化為“起源之廳”那變幻莫測的大門。
平臺上的K-317看到突然出現的陳默,先是一驚,隨即感受到了陳默身上那截然不同的、深不可測的氣息,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
“陳默!你……你成功了?!”
陳默看著K-317,又看了看那艘破損的潛水艙,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卻帶著無比自信的笑容。
“嗯。我們該出去了。”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維度,看到了外界那片正在被“普羅米修斯”的瘋狂和“系統”的清理程式所威脅的世界。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