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量上去了,但質量問題也跟著來了。
營口廠的一批炮彈,在裝船前抽檢,發現引信靈敏度超標。十發裡面有五發,落地後延遲爆炸,有的乾脆不炸。馬主任拿到檢測報告,臉都綠了。
他打電話給林烽:“林部長,這批炮彈不能發。”
林烽問:“多少發?”
馬主任說:“五千發。全部返工。”
林烽沉默了幾秒,說:“返。連夜返。發往前線的炮彈,一發都不能有問題。”
瀋陽廠也出事了。一批坦克履帶板在探傷檢測中發現內部有裂紋,雖然不大,但田方看了一眼就拍了桌子:“報廢!全部報廢!”
車間主任心疼:“田工,這批履帶板用了兩百噸特種鋼,報廢了損失太大。”
田方說:“損失大也得報廢。坦克上戰場,履帶斷了,就是活靶子。你是想省鋼材,還是想省戰士的命?”
車間主任不說話了,把履帶板全部送回了鍊鋼廠回爐。
林烽連夜召開質量會議。各廠廠長、質檢科長全部到齊。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沒人敢說話。
林烽把營口廠的檢測報告和瀋陽廠的探傷照片摔在桌上:“都看看。炮彈不炸,履帶開裂。這是要上戰場的東西,不是破銅爛鐵!”
老馬低著頭,不敢看林烽。馬主任更不敢,縮在角落裡。
林烽說:“從今天起,各廠設立總質檢師,直接對我負責。任何批次產品,總質檢師有一票否決權。他說不行,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蘇婉在旁邊記著。
林烽繼續說:“另外,成立軍工質量督導組,由趙小花擔任組長。她當年在瓦窯堡就是管質量的,誰也別想糊弄她。”
趙小花接到調令的時候,正在瓦窯堡的倉庫裡盤點零件。她放下本子,對孫大姐說:“孫大姐,我要去瀋陽了。倉庫您多費心。”
孫大姐說:“去吧。林部長點名讓你去,是信任你。把質量關把好了,比甚麼都強。”
趙小花坐火車到了瀋陽,沒去指揮部報到,直接去了營口廠。她穿著工裝,戴著白手套,進了炮彈車間。馬主任迎上來,賠著笑臉:“趙組長,您來了。”
趙小花沒理他,走到生產線旁邊,拿起一發剛裝好引信的炮彈,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她問旁邊的質檢員:“引信靈敏度怎麼測的?”
質檢員說:“抽樣。每批抽十發,用模擬器測。”
趙小花說:“從今天起,每批抽五十發。不合格的,整批退回。”
馬主任急了:“五十發?那得測到甚麼時候?”
趙小花說:“測到合格為止。不合格,就不發貨。”
趙小花又去了瀋陽廠。她蹲在坦克總裝線旁邊,看著工人焊接履帶板。焊花飛濺,她戴著護目鏡,盯著焊縫。
“停下來。”她突然喊。
工人嚇了一跳,停下手裡的焊槍。趙小花走過去,用手指摸了摸焊縫,又用手電筒照了照,說:“這道焊縫有氣孔。返工。”
工人說:“趙組長,就一個小氣孔,不影響強度吧?”
趙小花說:“一個小氣孔,戰場上顛簸幾下就變裂紋。裂紋大了,履帶就斷。斷了,坦克就趴窩。趴窩了,就是活靶子。你說影響不影響?”
工人不說話了,拿起焊槍重新焊。
何強洗在瀋陽廠送鋼錠的時候,碰見了趙小花。他愣了一下,認了半天:“你是……小花?當年在瓦窯堡管零件的那個?”
趙小花笑了:“何師傅,您還認識我。”
何強洗說:“怎麼不認識?當年你管質量,誰都不放過。我的鋼你都要抽檢。”
趙小花說:“現在更要抽檢。您的鋼,抽檢率百分之百。不合格的,照樣退。”
何強洗說:“退就退。我的鋼,不會不合格。”
趙小花推行了“零缺陷”制度。每道工序,工人自檢;每件產品,質檢員全檢;每批產品,總質檢師抽檢。不合格的,當場銷燬。
第一批被銷燬的是營口廠的三百發炮彈。趙小花親自監督,用液壓機把炮彈壓扁,送進鍊鋼爐回爐。馬主任站在旁邊,心疼得直哆嗦,但不敢說話。
“趙組長,三百發炮彈,夠一個炮兵團打一天了。”馬主任小聲說。
趙小花說:“那也比炸膛強。炸膛了,不是損失炮彈,是損失炮手。”
一個月後,各廠的質量報表出來了。不合格率從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零點五。林烽看著報表,對趙小花說:“幹得好。繼續抓。抓到大仗打完。”
趙小花說:“林部長,光抓不夠。得改工藝。很多質量問題,是工藝不合理造成的。比如營口廠的引信靈敏度超標,不是工人操作的問題,是引信彈簧的材質不行。”
林烽說:“那你就牽頭,組織各廠技術骨幹,逐項攻關。需要甚麼,我給你批。”
趙小花說:“需要何師傅的鋼。引信彈簧要用高強度彈簧鋼,瓦窯堡能煉。”
林烽笑了:“何師傅的鋼,又立功了。”
何強洗接到趙小花的電話,讓他煉一批彈簧鋼。他二話不說,開爐就煉。三天後,第一批彈簧鋼送到營口廠。趙小花親自監製,用新鋼材做了一批引信彈簧,裝到炮彈上測試,全部合格。
馬主任拿著測試報告,對趙小花說:“趙組長,這批引信靈敏度百分之百達標。”
趙小花說:“那就按這個標準生產。以後引信彈簧,只用瓦窯堡的鋼。”
何強洗在電話那頭聽見了,對李均說:“老李,聽見沒有?我的鋼,指定了。”
李均說:“何師傅,您那鋼,早就是指定了。”
何強洗把電話掛了,咧嘴笑。
晚上,林烽在指揮部裡看各廠的月報。蘇婉給他倒了杯茶。
“質量抓上來了,產能也穩了。下一步,該抓甚麼?”蘇婉問。
林烽喝了一口茶,說:“抓庫存。彈藥、零件、油料,都要存夠。朝鮮那邊,不知道要打多久。”
蘇婉說:“各廠的倉庫都擴建了,庫存夠三個月。”
林烽說:“三個月不夠。半年。存夠半年的量。”
蘇婉在本子上記下來。
林烽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瀋陽廠的燈火通明,又一列軍列正在裝車,滿載著炮彈和坦克零件,準備發往朝鮮。
“蘇婉,你說這場仗,甚麼時候能打完?”他問。
蘇婉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不知道。但咱們把裝備造足了,前線就不怕。”
林烽點點頭,沒說話。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長鳴,列車緩緩駛出站臺,車頭的燈光在夜色中越來越遠。
他盯著那列火車,直到它消失在天邊,才轉身回到桌前,拿起下一份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