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指揮部裡,電話鈴響得跟過年放鞭炮似的。
林烽剛放下一個,又一個接起來。蘇婉在旁邊幫他整理電文,一摞一摞分門別類。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但屋裡燈火通明,參謀們進進出出,腳步匆匆。
“林部長,前線戰報。”一個參謀遞過來一份電文。
林烽接過來一看,臉上露出笑容:“好。野馬大隊返航,無一損失。鐵橋、炮兵陣地、指揮部,全部摧毀。韓指揮那邊,一百零八門炮打了三千多發,敵人外圍防線已經撕開三個口子。”
蘇婉湊過來看了一眼,也笑了:“趙衛國這回立大功了。十二架野馬,炸了三個戰略目標,一架沒掉。”
林烽點點頭,拿起紅筆在地圖上標了幾筆:“不止野馬。楊勇和老周那邊的炮,打得也準。你看,東直門外三十七個目標,全標了座標,挨個點名。天津方向四十二個,也差不多了。”
蘇婉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圈,感慨道:“10多年前在瓦窯堡,咱們連一門像樣的山炮都沒有。現在……”
“現在有野馬,有重炮,有坦克。”林烽接過話頭,笑著說,“李雲龍那小子,現在估計正對著對講機喊‘給老子狠狠地打’呢。”
話音剛落,電話鈴又響了。林烽接起來,對面傳來李雲龍的大嗓門:
“林部長!前線打得好啊!野馬炸完炮兵轟,炮兵轟完坦克衝,坦克衝完步兵上!狗日的連口氣都沒喘勻,陣地就丟了!”
林烽哈哈大笑:“老李,別光顧著樂。傷亡怎麼樣?彈藥夠不夠?”
李雲龍那邊頓了頓,聲音正經了些:“傷亡不大,比預計的小一半。彈藥嘛,今晚還能打一夜。明天得再送一批來。”
林烽點點頭:“已經在路上了。今晚第十五趟東北兵工廠專列剛出發,滿載炮彈和航空炸彈。彭家蒙那邊又趕出一批穿甲彈,專門打混凝土工事的。”
李雲龍嘿嘿笑了兩聲:“好!林部長,你們後方的人,都是好樣的!等打下北平,老子請你們喝酒!”
放下電話,林烽轉身對蘇婉說:“你聽聽,這活寶。打下北平請喝酒?他一個軍長,一個月津貼夠買幾瓶?”
蘇婉抿嘴一笑:“人家是一片心意。對了,瓦窯堡那邊剛才來電,說何強洗帶著鍊鋼廠又煉出一批新鋼,硬度比上一批提高兩成。李均說是加了鉻和鎳,專門給坦克裝甲用的。”
林烽眼睛一亮:“好。讓他們趕緊運過來。平津這邊打完了,接下來還要打太原,打徐州,坦克消耗大,裝甲得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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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窯堡兵工廠,鍊鋼車間。
何強洗光著膀子,站在爐前,臉被爐火映得通紅。他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鋼釺,正在捅爐子裡的鋼水。旁邊幾個徒弟緊張地看著,生怕出一點岔子。
“師父,差不多了吧?”一個徒弟小心翼翼地問。
何強洗瞪了他一眼:“急甚麼?鋼水要多煉一會兒,雜質才少。你們這些人,就是沉不住氣。”
話音剛落,車間門被推開,李小千蹦蹦跳跳跑進來,手裡揮著一張紙:
“何師傅!好訊息!前線戰報!野馬大隊炸了敵人的鐵橋、炮兵陣地、指揮部!一百多門炮打了三千多發!坦克已經衝進外圍防線了!”
何強洗一愣,手裡的鋼釺差點掉爐子裡。他趕緊穩住,扭頭問:“真的?”
李小千把電文遞給他:“真的!林部長親自發的!咱們的野馬,咱們的重炮,咱們的坦克,全用上了!”
何強洗接過電文,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看完,他咧嘴笑了,笑得很憨,但眼睛裡有光:
“好。好。好。”
連說了三個好,他把電文還給李小千,轉身對著爐子裡的鋼水,又捅了一釺子。捅完,他對徒弟們說:
“聽見沒有?前線打勝仗了!咱們的鋼,用在坦克上,打在敵人身上!都給老子打起精神,這一爐鋼,要煉得比上一爐更好!”
徒弟們齊聲應道:“是!”
李小千在旁邊看著,眼珠子一轉,湊過去說:“何師傅,你知道野馬戰機是誰造的嗎?”
何強洗頭也不回:“廢話,當然是飛機廠那幫專家。”
李小千嘻嘻一笑:“飛機廠的江總設計師說,野馬的機身骨架,用的是咱們鍊鋼廠出的鋼材。謝明軒那邊也說了,航空鋁材里加了咱們的特種鋼,強度高,重量輕。”
何強洗一愣,手裡的鋼釺停了。他轉過身,看著李小千:“真的?”
李小千眨眨眼:“真的。林部長在會上親口說的。”
何強洗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好!老子打的鐵,上天了!”
笑聲在車間裡迴盪,徒弟們也跟著笑。爐火映在每個人臉上,紅彤彤的,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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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密加工車間裡,家泉次郎正趴在車床前,加工一個炮管膛線。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進一刀,都要停下來量一下深度。旁邊站著唐忠祥,手裡拿著量具,也在仔細核對。
“家泉先生,這個角度對不對?”唐忠祥問。
家泉次郎點點頭,用生硬的中文說:“對的。這個角度,炮彈旋轉穩定,精度高。”
唐忠祥滿意地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記完,他對家泉次郎說:“前線打起來了。咱們的炮,正在打北平。”
家泉次郎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加工。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我知道。剛才廣播裡都播報了。”
唐忠祥看著他,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家泉次郎倒是主動開口了:
“我以前在日軍兵工廠,也給炮管拉膛線。打的是中國人。現在……”
他停了一下,搖搖頭:“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炮,打的是該打的人。”
唐忠祥拍拍他肩膀:“好好幹。打完仗,你就是咱們中國的技術專家。”
家泉次郎點點頭,繼續埋頭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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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車間裡,張興邦正帶著幾個徒弟組裝新到的機床。這些機床剛從蘇聯運來,都是最新式的,精度高,效率快。
“注意這個軸承,要上油,不能幹磨。”張興邦指著一個零件說,“這個主軸,要校準水平,差一絲都不行。”
徒弟們圍在旁邊,認真地聽著,記著。
車間門被推開,李守義端著兩碗水走進來,遞給張興邦一碗:“老張,歇會兒。前線打勝仗了,你知道嗎?”
張興邦接過水,喝了一口:“知道。剛才小千那丫頭跑來說了。野馬炸了鐵橋,重炮打了三千多發。”
李守義蹲下來,看著那些新機床,感慨道:“老張,你說咱們當年在東北軍的時候,要有這些機床,能造出多少好傢伙?”
張興邦也蹲下來,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時候有也沒用。上面不幹人事,有好傢伙也白搭。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這些東西,是真用在刀刃上了。”
李守義點點頭,喝了一口水,突然笑了:“老張,你說咱們現在算不算‘兵工救國’?”
張興邦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算。怎麼不算?咱們造的炮彈,打的敵人;咱們修的機床,造的好炮。這不就是救國嗎?”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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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配車間裡,李小千正帶著青年技工組組裝一批新的航空炸彈。
這些小年輕們手腳麻利,配合默契,一個遞引信,一個擰螺絲,一個裝炸藥,流水作業,幹得熱火朝天。
“小千姐,咱們這批炸彈,是給野馬用的嗎?”一個技工問。
李小千頭也不抬:“對。前線打得好,彈藥消耗快。林部長說了,讓咱們加緊趕一批出來,明天一早發往華北。”
另一個技工問:“小千姐,你說咱們的野馬,還能炸多少回?”
李小千想了想,笑了:“炸到敵人投降為止唄。北平炸完了炸太原,太原炸完了炸徐州,徐州炸完了……炸到南京去!”
技工們鬨笑起來,手裡的活兒更快了。
李小千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標語——“一切為了前線”。這四個字,她看了四年,從瓦窯堡看到奉天,從土坯房看到磚瓦車間。每看一次,心裡的勁兒就多一分。
“都加把勁!”她拍拍手,“幹完這批,我請你們吃紅燒肉!”
“好!”技工們齊聲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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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指揮部裡,林烽站在地圖前,看著那條從東北延伸到華北的紅線。
蘇婉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窗外,火車的汽笛聲又響了。那是第十六趟專列,正在駛向平津前線。
“林部長,你在想甚麼?”蘇婉輕聲問。
林烽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我在想,四年前在瓦窯堡,咱們只有三十幾個殘兵,幾把破槍,幾臺舊機床。那時候誰能想到,四年後的今天,咱們能有野馬,有重炮,有坦克,能打出這樣的仗?”
蘇婉握住他的手:“是你帶著大家一步步走過來的。”
林烽搖搖頭:“不是我。是他們。”他指了指地圖上那些標註著兵工廠、鍊鋼廠、飛機廠的位置,“是那些在車間裡流汗的人,是那些在爐前鍊鋼的人,是那些在車床前加工的人。是他們造出了野馬,造出了重炮,造出了坦克。”
蘇婉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遠處,炮聲隱隱約約傳來。那是平津方向,是前線的方向,也是勝利的方向。
林烽看著那個方向,輕聲說:
“從瓦窯堡到平津,這條路,咱們走對了。”
蘇婉笑了笑,握緊他的手。
夜色深沉,火車轟鳴。東北的工廠裡,燈火通明,機器不停。華北的前線上,炮火連天,紅旗飄揚。
立體火力網已經成型,平津攻堅的局,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