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年10月中旬
三位一體的生產格局剛定下來,林烽就把唐忠祥和張興邦叫到了指揮部。
唐忠祥現在是軍工部工藝處處長,手裡攥著整個東北兵工體系的工藝標準。張興邦從當年的東北軍俘虜技工一路幹上來,如今已是機械製造部的技術顧問,車鉗銑刨磨樣樣精通,尤其對日式德式機床的門道,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忠祥,興邦,”林烽開門見山,“三位一體的目標定了,月產子彈一千萬,炮彈五十萬。但能不能實現,得看家底。你們倆帶隊,去營口、奉天、大連,把三廠的裝置、原料、工藝,從頭到尾摸一遍。該修的修,該換的換,該補的補。半個月內,我要看到完整的評估報告。”
唐忠祥推了推眼鏡,接過林烽遞來的名單:“林部長,裝置清單有嗎?”
林烽從抽屜裡抽出一摞紙:“這是1945年咱們剛到東北時,各廠報上來的裝置底賬。三年了,有的修了,有的換了,有的還在湊合用。你們拿著這個去現場對,不對的地方標出來。”
張興邦湊過來看了一眼,咂咂嘴:“好傢伙,四百多臺核心裝置。林部長,這活兒可不輕。”
林烽笑了:“不輕才找你們。忠祥心細,你手穩,正好搭檔。何強那邊我另有安排,他現在是特種旅旅長,只管打仗,不管這些了。你們放開手腳幹,需要啥支援,直接找彭家蒙。”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立正:“是!”
第二天一早,唐忠祥和張興邦帶著一支二十多人的督導小組,分乘兩輛卡車,先奔營口。
營口炮彈廠在遼河入海口邊上,佔地不小,但廠房看著有些年頭了。廠長老劉早就在門口等著,見車停下,趕緊迎上去。
“唐處長,張師傅,可把你們盼來了!”老劉握住兩人的手,“林部長電報昨天就到了,我們連夜把裝置臺賬翻了出來,就等你們來對。”
唐忠祥點點頭,沒多客套:“劉廠長,先看生產線。”
一行人直奔炮彈加工車間。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正忙著加工彈體。張興邦一進門,眼睛就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去,嘴裡唸唸有詞。
“這臺冷衝壓機,鬼子大阪造,一百二十噸的。”他走到一臺機器旁邊,摸了摸床身,又看了看工作臺,“劉廠長,這臺床子用了多少年了?”
老劉翻了翻本子:“鬼子那會兒就在用,咱們接手後又修過一次,現在每天兩班倒,還能幹。”
張興邦蹲下,看了看導軌,又用手摸了摸,站起來說:“導軌磨損有點厲害,精衝的話,彈體壁厚誤差會偏大。得刮研,或者換新的。不然以後炮彈裝藥,薄的地方可能炸膛。”
老劉臉色一變:“張師傅,這……”
唐忠祥在旁邊記了一筆,說:“劉廠長,問題早發現早解決。導軌刮研,我們工藝處可以派人來。需要多長時間?”
張興邦估算了一下:“三臺床子,每臺兩天,一週能搞定。”
老劉鬆了口氣:“那就拜託了!”
接著看引信加工車間。這是炮彈最精密的地方,十幾臺精密車床一字排開,工人們正加工著小小的引信零件。唐忠祥走到一臺車床旁邊,拿起一個剛加工完的零件,對著光看了看。
“表面光潔度還行,但螺紋有點毛。”他指著零件上的螺紋說,“劉廠長,這批引信用的是甚麼鋼材?”
老劉湊過來看了看:“鉻鋼,大連那邊煉的。”
唐忠祥搖搖頭:“鉻鋼硬度高,切削效能差,容易產生毛刺。我建議換鎳鉻鋼,韌性好,加工面光。回頭我給大連那邊發個函,讓他們調整配方。”
老劉點點頭,趕緊記下來。
張興邦那邊,正在看一臺老式的螺紋磨床。他轉了幾圈,又用手電筒照了照砂輪,回頭對唐忠祥說:“忠祥,這臺床子主軸軸承磨損了,磨出來的螺紋精度不穩。得換軸承,或者大修。”
唐忠祥記下來,問老劉:“劉廠長,這臺床子有備用的嗎?”
老劉苦笑:“就這一臺。壞了就只能停工。”
唐忠祥想了想:“先修。軸承我讓瀋陽廠那邊調,三天能到。興邦,你留個人盯著安裝除錯。”
張興邦點點頭,隨手點了一個年輕技工:“小李,你留下。”
營口廠看了三天,唐忠祥的本子上記了二十多條問題。臨走前,他把老劉叫到一邊,指著本子說:“劉廠長,問題不少,但都能解決。導軌刮研、軸承更換、材料調整,這些我們派人來。你這邊要做的,是把生產計劃調整一下,給維修留出時間。”
老劉點點頭:“唐處長放心,我安排夜班幹,不影響白天產量。”
下一站,奉天彈藥廠。
奉天廠在城西,佔地比營口大得多,主要是生產子彈和炮彈引信。廠長老陳也是個老軍工,從瓦窯堡時期就幹彈藥,經驗豐富。
唐忠祥和張興邦進門時,老陳正帶著人在除錯一臺新到的子彈壓合機。見兩人來了,趕緊迎上來。
“唐處長,張師傅,你們來得正好!”老陳指著那臺機器,“這臺新床子,大連廠仿製的德國貨,說是精度高,但我們除錯了兩天,壓出來的子彈殼總有點偏。你們給看看?”
張興邦二話不說,走過去看了看機器,又拿起一個剛壓出來的彈殼,對著光仔細端詳。半天,他指著彈殼底部說:“問題在這兒——衝頭偏了零點一毫米。老陳,你們裝衝頭的時候,沒用千分表找正?”
老陳撓撓頭:“用了,但可能沒找準……”
張興邦搖搖頭:“差零點一毫米,十萬發子彈就有一萬發偏。戰場上卡殼,戰士命就沒了。重新找正,我盯著。”
老陳趕緊招呼人過來,把衝頭拆下來,重新裝。張興邦親自拿著千分表,一點一點調,調到零點零二毫米以內,才點點頭:“行了。以後裝這種精密件,必須用千分表找正,不能憑感覺。”
老陳連連點頭,記下了。
接下來看引信生產線。奉天廠產的引信,主要供122毫米和152毫米炮彈用,精度要求極高。唐忠祥拿起一個剛裝好的引信,拆開看了看,問老陳:“這批引信的彈簧,是哪家產的?”
老陳翻了翻記錄:“本溪那邊,專門做彈簧的小廠。”
唐忠祥皺了皺眉:“彈簧彈性不夠,引信可能不敏感。打出去不炸,等於白打。老陳,換一家吧。瀋陽那邊有家廠,彈簧做得好,我跟他們打個招呼。”
老陳點點頭,又記下了。
三天下來,奉天廠也記了二十多條問題。臨走前,唐忠祥對老陳說:“老陳,問題都記下了。能解決的我們派人來,解決不了的,林部長那邊協調。你這邊就一件事——保證生產別停。”
老陳敬了個禮:“唐處長放心,人在陣地在!”
最後一站,大連化工基地。
蘇婉親自在門口等著。她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臉上還有一點火藥燻過的痕跡。見唐忠祥和張興邦下車,迎上去說:“唐處長,張師傅,辛苦了。裡邊請。”
大連化工基地佔地最大,從硝化棉到硝化甘油到TNT,三條生產線一字排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酸味,那是火炸藥特有的味道。
蘇婉帶著兩人先看硝化棉車間。巨大的反應釜裡,棉短絨正在和混酸反應,變成硝化棉。唐忠祥趴在觀察孔上看了看,問蘇婉:“蘇工,溫度控制怎麼樣?”
蘇婉指著旁邊的儀表盤:“自動控制的,正負一度。原料配比也穩,硝化度能控制在標準範圍內。”
唐忠祥點點頭,又問:“產能呢?”
蘇婉翻了翻本子:“硝化棉,每月能產XX噸。硝化甘油,XX噸。TNT,XX噸。但硝酸供應有點緊,要是能解決硝酸,產能能翻番。”
張興邦在旁邊看了一圈裝置,走到一臺老式的離心機旁邊,摸了摸,問蘇婉:“蘇工,這臺離心機,鬼子留下的吧?”
蘇婉點點頭:“對,修過兩次,還能用。”
張興邦搖搖頭:“這種老機器,效率低,還容易壞。我建議換新的。瀋陽那邊能造,回頭我跟楊工說一聲。”
蘇婉眼睛一亮:“張師傅,那太好了!換上新機器,硝化棉產量能提高三成。”
接著看硝化甘油車間。這裡是整個基地最危險的地方,所有操作都在防爆牆後面遠端控制。唐忠祥看著那些複雜的管道和閥門,問蘇婉:“蘇工,安全措施怎麼樣?”
蘇婉指著牆上掛著的操作規程:“每班前檢查,每班後清理。溫度、壓力、流量,全部實時監控。超限自動報警,自動切斷。”
唐忠祥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安全措施到位”。
三天後,大連化工也看完。唐忠祥和張興邦帶著滿滿兩大本記錄,回到奉天。
林烽正在指揮部等他們。見兩人進來,起身迎上去:“怎麼樣?”
唐忠祥把本子遞過去:“林部長,三廠全部看完了。營口廠,核心裝置一百三十六臺,需要維修保養的三十二臺,需要更換的八臺。奉天廠,核心裝置一百八十二臺,需要維修保養的四十一臺,需要更換的十二臺。大連化工,核心裝置八十七臺,需要維修保養的二十三臺,需要更換的五臺。”
林烽接過本子,一頁一頁翻著。翻完,他抬起頭,看著兩人:
“問題不少,但都在預料之中。忠祥,你擬個詳細的維修計劃,按輕重緩急排。興邦,你盯裝置更換,瀋陽廠能產的儘量自產,產不了的想辦法調。一個月內,把這些窟窿全堵上。”
兩人立正:“是!”
林烽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廠區,緩緩說:
“三位一體的格局定了,產能目標定了,現在家底也摸清了。接下來,就是真刀真槍地幹。子彈一千萬,炮彈五十萬,火箭彈十萬——這些數字,要變成真傢伙,送到前線去。”
他轉過身,看著唐忠祥和張興邦:
“你們倆,一個管工藝,一個管裝置,是三廠聯動最關鍵的人。把基礎夯實了,產量才能上去。去吧,放手幹。”
兩人點點頭,轉身離開。
窗外,火車的汽笛聲長鳴。又一列開往營口的專列正在裝車,車上滿載著瀋陽廠新產的機床配件和工具。遠處,大連化工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煙霧,那是新的硝化棉正在生產。
東北的黑土地上,三位一體的彈藥生產格局,正從圖紙上的線條,變成轟鳴的機器和滾動的生產線。而這一切,都始於唐忠祥和張興邦這兩個心細手穩的人,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把每一臺裝置、每一道工藝、每一個環節,都摸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