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部那份蓋著鮮紅大印、措辭急切的復產批文與嘉獎令,彷彿還帶著電波傳輸的餘溫,第二道指令已如戰鼓般接踵而至,透過加密頻道直達奉天指揮部。指令內容清晰而緊迫:“東北兵工復產條件已備,時不我待。茲令:立即啟動步槍、重機槍、迫擊炮彈等前線急需裝備之批次試產與快速擴產準備,全力保障四野主力作戰需求!”
復產的號角,終於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嘹亮吹響!
奉天兵工總廠最大的裝配車間,被臨時佈置成了東北兵工全面復產動員大會的會場。黑壓壓坐滿了人,不僅有各廠區技術組骨幹、搶修功臣,更有大批經過初步培訓、摩拳擦掌準備上崗的新老工人代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將至的興奮與凝重。
林烽站在臨時搭建的主席臺上,身後是巨大的東北軍工資源分佈圖。他沒有過多重複勝利的喜悅,而是開門見山,將那份緊急指令的精神和盤托出,隨後話鋒陡然一轉,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象徵煤炭和鐵礦的標誌區域:
“同志們!總部的命令,就是衝鋒號!裝置,我們修好了,最佳化了,驗收透過了!技術規程,我們初步建立了!工人隊伍,正在集結!那麼,我們現在就能開足馬力,造出源源不斷的槍炮子彈了嗎?”
他環視全場,聲音提高,帶著一種清醒的緊迫感:“不能!至少還不能完全做到! 因為我們面前,還橫著一道比修復精密機床更龐大、更基礎的關卡——我們的‘糧草’,我們的‘血脈’,嚴重不足!”
臺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造槍造炮需要甚麼?”林烽自問自答,“需要鋼鐵,需要銅,需要特種合金,需要火藥!鍊鋼鍊銅需要甚麼?需要焦炭,需要鐵礦石,需要電力!焦炭從哪來?從煤裡來!電力從哪來?目前主要還得靠煤!煤、鐵、銅……這些最上游的礦產資源,就是我們軍工生產的‘米袋子’和‘菜籃子’!”
他敲著桌面:“而我們接收的兵工廠,大多隻有加工製造能力,礦產來源之前完全依賴日偽控制的礦山和殖民化的供應鏈。如今,這些供應鏈或中斷,或混亂,或亟待我們自己去接收、整頓、恢復!煤炭、鐵礦的開採產能如何?現有裝置損耗怎樣?運輸線路能否打通?可立即動用的儲備有多少?這些情況,我們幾乎兩眼一抹黑! 沒有穩定的原材料供應,咱們這些修得再好的機床,就是無米之炊的巧婦,就是沒有子彈的神槍手!”
這番話如同冷水潑面,讓沉浸在裝置修復成功喜悅中的人們瞬間清醒。何強(鍊鋼)第一個跳起來,嗓門洪亮:“林部長說得對!我這些天就在愁這個!咱們鍊鋼爐是能點了,可焦炭庫存見底,合格的鐵礦石也捉襟見肘!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李均也凝重地點頭:“還有銅料、鋅、鉛……彈殼、底火、引信都離不開。這些有色礦產的情況,恐怕比煤鐵還要複雜。”
王師傅等老師傅也議論紛紛:“以前在廠裡,原料都是上頭按月撥下來的,只管用,不管來路。現在要咱們自己找‘米’下鍋,這可是頭一遭!”
“所以!”林烽斬釘截鐵地下達命令,“裝置修復的戰役剛剛結束,原材料供應鏈攻堅戰,必須立即打響! 我決定,以東北兵工技術組和後勤部門為骨幹,抽調精幹力量,並邀請熟悉本地礦業情況的老礦工、老技術人員,立即組建‘東北軍工礦產資源緊急調研小組’!”
他迅速佈置任務:“小組兵分三路,同步推進:
第一路,煤炭及焦化調研組,由何強同志牽頭! 目標:撫順、阜新、鶴崗等主要煤礦,重點摸排現有礦井開採能力、裝置完好度、煤炭品質(尤其是適合煉焦的煤種)、庫存情況,以及配套的洗煤、焦化廠現狀。
第二路,鐵礦及輔助原料調研組,由李均同志牽頭! 目標:鞍山、本溪、弓長嶺等鐵礦區,重點調查礦石品位、開採規模、選礦能力、運輸條件,同時兼顧石灰石、螢石等冶金輔料的來源。
第三路,有色金屬及戰略礦產調研組,由趙承澤同志牽頭! 目標:摸清銅、鉛、鋅等礦產的分佈、原有生產點狀況,以及硝石、硫磺等火炸藥原料的潛在來源。
所有調研,必須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最快速度完成!任務就一個:把東北這塊黑土地下,我們能快速盤活、用於軍工生產的‘家底’給我摸清楚,拿出實實在在的資料和可行性報告!”
命令既下,雷厲風行。何強立刻點將,把幾個在搶修中表現活躍、身強力壯的年輕技術員和幾位毛遂自薦的原廠鍋爐工、曾參與過煤礦裝置維修的老師傅攏到一起。“同志們,咱們這趟是去‘挖黑金’的!別以為比修機床輕鬆,井下、礦坑,情況複雜,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是安全,下井的規矩,都跟老師傅學明白了再動!”何強的大嗓門在小組出發前做最後動員。
一個年輕技術員笑著應道:“何工放心!修機床是精細活,下礦是力氣活,咱們都是革命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再說,有您這‘鍊鋼爐’帶隊,咱們底氣足!”
“少拍馬屁!到了礦上,多看多問多記,少指手畫腳!”何強笑罵,但眼中滿是期待。
李均帶領的鐵礦調研組則顯得更“學院派”一些,隊伍裡有地質背景的技術員,也有原鋼廠負責原料檢驗的老師傅。李均扶了扶眼鏡,對組員們說:“咱們這趟,不僅要看礦還在不在,更要看礦好不好採,好不好用。礦石品位、雜質含量、可選性,這些資料至關重要。大家帶好取樣工具和記錄本,咱們用搞科研的勁頭,去打一場資源偵察戰!”
趙承澤的有色金屬組面臨的情況更不確定,很多小型礦點可能在戰亂中廢棄。他特意請來了兩位在偽滿時期曾為多家兵工廠供應過銅材、鋅錠的老年商人(經過嚴格審查,確認無政治問題)作為顧問。“老掌櫃,這次要靠你們的老關係和老經驗,幫我們指指路,哪些礦點可能還有存量,哪些加工點或許能恢復。”趙承澤態度誠懇。
一位姓錢的老掌櫃感慨道:“趙工言重了。能為咱們自己的軍工出力,是老朽的榮幸。別的忙幫不上,這幾十年在東北地面上跑,哪些山溝裡出過好銅,哪些老硐子可能還有貨,心裡大概有本賬……”
三支隊伍,如同三支深入敵後(資源迷霧)的偵察分隊,帶著簡單的行裝、測量工具和滿腔的使命感,分頭扎進了廣袤的東北山川與礦區。一場與時間賽跑、為即將轟鳴的兵工廠尋找“口糧”的無聲戰役,在驗收透過的歡呼聲餘韻中,悄然拉開了序幕。復產的藍圖已然繪就,而填滿這幅藍圖最基礎、最厚重色彩的礦產資源,正在等待這群特殊的“探寶者”,去發現、去評估、去喚醒。東北軍工全面復興的宏大樂章,在奏響了裝置修復的激昂序曲後,即將進入夯實基礎、保障供給的深沉而關鍵的第二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