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東側嶄新生產線上的“流水聲”愈發順暢響亮,第二架、第三架“獵鷹”機身的裝配速度肉眼可見地提升,最佳化的流程和專用工裝正在將量產藍圖快速轉化為現實。然而,這條鋼鐵流水線開足馬力奔騰向前的同時,其源頭——對各類特種鋼材,尤其是航空級輕質高強鋁材、耐熱合金的需求量,也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地拍向了何強治下的鍊鋼廠。
“何廠長!趙承澤那邊又催了!這個月的機身主樑用‘鷹骨-2型’鋁鈦合金,需求量比上月計劃又追加了三成!還有發動機艙耐熱鋼‘火雲-1型’,下批要貨時間提前了五天!”鍊鋼廠排程室裡,負責對接需求的幹事拿著最新的物料需求單,聲音都帶著焦急。
何強抓了抓本就有些稀疏的頭髮,盯著牆上那幅標註著各型號鋼材產能和庫存的示意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示意圖上,代表需求的紅色箭頭兇猛上躥,而代表產能和庫存的藍色柱狀體則顯得捉襟見肘。
“好傢伙,這‘獵鷹’還沒滿天飛呢,胃口倒是先衝上天了!”何強咂咂嘴,語氣卻沒有多少抱怨,更多的是面對挑戰的亢奮,“咱們瓦窯堡的飛機要下餃子,咱們鍊鋼的,就得先保證‘面’和‘餡兒’管夠!傳我命令:全廠進入戰時狀態,所有爐子,給我滿負荷、最優狀態運轉!”
命令一下,原本就日夜不息的鍊鋼廠區,氣氛更加熾熱。兩座20噸級電弧爐、兩座30噸級平爐(經過改造以適應部分合金冶煉)、以及兩座10噸級用於特殊配方和小批次試產的電弧爐,總計六座核心熔鍊裝置,全部點火,爐火熊熊,將半個廠區映照得通紅。
巨大的變壓器嗡嗡作響,向電弧爐輸送著驚人的電力(黃燕為保障電力協調幾乎跑斷了腿);加料機的抓鬥不斷將精選的鋁礬土、鈦鐵礦砂、優質廢鋼、以及各種珍貴的合金新增劑投入張著巨口的爐膛;爐前工們穿著厚重的石棉服,汗流浹背地觀察著爐內鋼水的顏色和沸騰狀態,根據李均等技術人員提供的精確配方,指揮著合金元素的加入時機和分量。
“一號爐,‘鷹骨-2型’鋁鈦合金,出鋼溫度控制在一千五百五十度,保持十分鐘,準備脫氧!”李均戴著深色護目鏡,緊盯著高溫計,聲音嘶啞卻清晰。他幾乎以廠為家,爐前、化驗室、配料間三點一線,確保每一爐鋼水的成分都精確無誤。謝明軒也時不時過來,關注著新合金在規模化生產中的穩定性。
“李工,這爐鈦含量好像有點波動?”一個老師傅看著化驗室快速送來的初步分析單。
李均接過單子,迅速心算:“在允許範圍內,但可以微調。告訴加料口,補加萬分之五的鈦鐵,攪拌時間延長三十秒!”
批次生產與實驗室研製完全不同,追求的是穩定、高效、一致。 何強和李均明白,光有爐子轉還不夠,必須最佳化整個鋼材生產流程。他們組織骨幹,對從原料入廠檢驗、配料計算、熔鍊控制、鑄造成型、到熱處理和最終檢驗的每一個環節進行梳理。
“老周!”何強衝著不遠處的軋鋼車間主任喊道,“你們那邊,鑄錠加熱的均勻性還得提!上次那批板材,頭尾效能有點差異,雖然也在合格範圍,但咱們現在供的是飛機骨頭,差一絲一毫都可能被放大!”
老周抹了把臉上的汗:“何廠長,咱們那幾臺老式均熱爐,控溫精度就那樣了!要不,讓苗工他們給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改一下燒嘴和保溫層?”
“改!馬上打報告!需要甚麼材料,我去找黃燕‘化緣’!”何強大手一揮。
另一邊,負責質量檢驗的班組也加強了力度,每批鋼材不僅要做常規的力學效能測試,還要增加金相組織抽檢和更嚴格的探傷,確保交付的都是“放心鋼”。
然而,最大的挑戰之一來自物流。 生產線要求的是準時、準確的物料流,而鍊鋼廠產出的是以“爐”為單位的、熾熱或沉重的鋼錠、板材、型材。如何將這些“粗糧”精細、及時地加工成生產線所需的“細糧”(各種規格的坯料、零件毛坯),並運送到位,是個大問題。
黃燕的集中物料配送中心壓力巨大。她拿著鍊鋼廠的出庫單和加工車間的需求單,發現中間存在大量的切割、鋸斷、粗加工環節,如果都等鋼材送到總庫再分發,必然延誤。
“何廠長,李工,這麼下去不行!”黃燕直接找到鍊鋼廠,“你們出的鋼錠,規格太單一,到了加工車間,唐忠祥、小豆子他們還得花大量時間鋸切下料,效率太低,也浪費材料!咱們得建立一條從鍊鋼到零件毛坯的專項直供通道!”
何強和李均一聽,有道理。經過緊急磋商,一個創新的方案出爐:在鍊鋼廠內,增設一個“航空材料預處理工段”。 根據唐忠祥他們提供的、相對穩定的近期零件毛坯需求清單(如機身長桁的特定長度鋁型材、翼梁接頭的大型鍛坯等),鍊鋼廠在鑄錠或軋製後,直接利用廠內裝置,進行初步的鋸切、下料、甚至簡單的粗銑,加工成更接近最終零件形狀的“半成品坯料”,然後打上標識,透過專用車輛和通道,直送加工車間的相應工位。
“這叫‘訂單式坯料’!”李均解釋,“減少了中間週轉和二次加工量,能節省至少20%的時間和材料損耗。”
唐忠祥得知後,拍手叫好:“太好了!省得我們那些寶貴機床天天干粗活!不過,何廠長,這坯料尺寸公差可得控制好,別到時候我們精加工時發現餘量不夠,那可就抓瞎了!”
“放心!”何強拍著胸脯,“我讓家泉次郎帶人來指導,專門校準預處理工段的鋸床和銑床!保證公差在要求範圍內!”
專項通道建立後,效果顯著。 一車車貼著“獵鷹專供”標籤、規格各異的坯料,沿著劃定的路線,有序地從鍊鋼廠流向各個加工車間。加工車間門口,黃燕安排的人負責清點交接,快速入庫或直接送到待加工區。唐忠祥和李小千發現,他們能更早拿到更合用的材料,生產準備時間大大縮短。
當然,問題也偶有發生。一次,一批發動機安裝架用的耐熱鋼坯料,因為預處理工段新來的工人不熟悉這種材料的切割特性,下料時冷卻不當,導致區域性產生微裂紋,在加工車間被發現。何強得知後大發雷霆,親自到預處理工段蹲點三天,和李均一起重新制定並強調了特種材料的切割和冷卻規程,杜絕類似問題。
燈火通明的鍊鋼廠,成了瓦窯堡這個龐大生產體系中最熾熱、最堅實的基礎環節。 電弧的嘶鳴、鋼水的沸騰、軋機的轟鳴,與不遠處生產線上的鉚槍擊發聲、機床切削聲遙相呼應,共同奏響了一曲規模製造的雄渾交響。
何強常常在深夜,站在廠區的高處,望著六座爐子噴吐出的火焰映紅夜空,聽著耳畔不曾停歇的鋼鐵咆哮,對身邊的李均感慨:“老李,想當年,咱們就靠幾口小坩堝,一點點摳那點特種鋼,給‘野馬’修修補補。再看看現在……”
李均憨厚地笑了笑,臉上被爐火映得發亮:“何廠長,這爐火,是越燒越旺了。就是我這頭髮,好像也越來越少了。”
何強大笑,用力拍了拍李均的肩膀:“頭髮少了,本事大了!值!咱們這兒多流一滴汗,多煉一爐好鋼,生產線那邊,‘獵鷹’就能早一天成群結隊地飛起來!這買賣,划算!”
在何強、李均和全體鍊鋼工人的全力奮戰下,在黃燕高效的物流協調下,一條穩定、高效、高質量的鋼材供應血脈被成功打通,源源不斷地為“獵鷹”的量產注入著最強韌的“筋骨”與最耐熱的“心臟”。因材料短缺而影響量產進度的風險,被降到了最低。瓦窯堡的鋼鐵之翼,正憑藉著自家煉就的優質鋼材,變得越來越有力,越來越渴望那片廣闊的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