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培訓的一個月,在汗水的揮灑、知識的汲取和無數次的反覆練習中,如白駒過隙,倏然而過。東側培訓區的學員們,臉龐褪去了初來時的青澀與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知識和技能打磨過的沉靜與自信,手上厚厚的繭子和工裝上洗不掉的油汙,是他們這段難忘歲月最直接的勳章。
然而,林烽和所有教官都清楚,培訓的終點不是結業,而是上崗。能否將這一百二十顆精心打磨的“螺絲釘”,嚴絲合縫地擰到量產生產線這臺精密機器上,還需要透過最後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關卡——全面、嚴格的上崗考核。
考核方案由趙承澤牽頭,唐忠祥、各專項教官以及江硯秋、陳景瀾等技術負責人共同制定,林烽親自審定。方案明確:考核分為理論筆試、實操技能、質量意識三個維度,綜合評定,任何一項不達標,均不予透過,確保上崗人員“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且“手上有準,心中有尺”。
考核第一天,理論筆試在最大的那間窯洞教室進行。 空氣凝重,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試卷的輕響。試卷內容覆蓋面極廣:從“野馬”戰機的基本結構名稱、裝配流程順序,到常用材料的識別與特性;從關鍵尺寸的公差解讀、扭矩扳手的使用規範,到焊接缺陷的種類與成因、簡單電路圖的識讀……既有死記硬背的基礎,也有需要理解應用的分析。
監考的秦昭廷和蘇瀚文在過道間輕輕踱步。蘇瀚文看到有個學員對著那道關於“無線電波頻率與天線長度關係”的簡答題抓耳撓腮,忍俊不禁,低聲對秦昭廷說:“看來我那‘水流聲音’的比喻,還是有人沒轉過彎來。”秦昭廷則注意到,大多數學員答題時神情專注,下筆流暢,顯然一個月的高強度理論學習沒有白費。
真正的硬仗在隨後的實操技能考核。 四個專項班分別設立了獨立的考核工位,由該領域的頂尖專家和教官擔任主考。
裝配班考核區,唐忠祥揹著手,面色肅然。考核題目是:在規定時間內,按照給定圖紙,完成一個包含多種鉚接形式(平鉚、沉頭鉚)和不同孔徑的小型模擬機身壁板裝配。要求孔位精確、鉚接牢固、表面平整。工具、零件一字排開,氣氛緊張。
李小千作為助考,仔細觀察著每個學員的操作。他看到那個曾經緊張得把鑽頭滑開的小夥子,如今手法穩健,鑽孔、去毛刺、放鉚釘、上鉚槍,動作一氣呵成,鉚釘墩頭飽滿均勻。李小千暗暗點頭。但也有人忙中出錯,一個女學員在安裝沉頭鉚釘時,忘記使用專用的 countersink(鍃窩)鑽頭預先處理孔邊,導致鉚釘無法完全沉入。唐忠祥走過去,敲了敲那塊壁板,沒說話,只是在考核表上記了一筆。女學員臉色一白,但也只能繼續完成後續步驟。
焊接班的考核現場弧光閃爍,煙氣瀰漫。考核內容是焊接一組有不同厚度和角度的鋁合金試板,要求焊縫平整、無咬邊、無氣孔、透過率達標,還要透過簡單的著色滲透檢測。幾位焊工教官戴著深色眼鏡,如同法官般審視著每一道閃亮的弧光和最終冷卻的焊縫。那個曾被罵“雞屎焊”的王鐵柱,此刻全神貫注,焊槍走得又穩又勻,焊出的魚鱗紋細密整齊。交活時,主考教官掀開他的面罩,仔細檢查後,難得地說了句:“嗯,像個樣子了。”王鐵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機加工班的考核在家泉次郎的無聲注視下進行。每人需要在指定機床上,按照複雜圖紙加工一個包含外圓、內孔、端面、溝槽的綜合零件,尺寸公差要求嚴苛。這裡沒有催促,只有機床的轟鳴和量具的輕響。家泉次郎會在每個學員完成後,親自用最精密的量具複測關鍵尺寸,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記錄的動作本身就已說明一切。那個曾在車床上急哭的女學員,這次手穩得出奇,加工出的零件尺寸幾乎全部落在公差帶正中,連最挑剔的家泉次郎也微微頷首。
質量檢測班的考核則更像一場“大家來找茬”遊戲。小花和設計員們在幾十個零件中混入了帶有各種典型或隱蔽缺陷的“問題件”——尺寸微超差、形位誤差、表面劃傷、微小裂紋(人工製造)、錯誤的倒角……要求學員在規定時間內,用正確的量具和方法將它們全部找出並準確描述缺陷。這不僅考驗眼力和手感,更考驗對質量標準系統的理解和對圖紙的熟悉程度。
質量意識考核貫穿於實操全程。 教官們會故意設定一些“陷阱”,比如在工作臺不起眼處放一個型號不對的鉚釘,或者在工具籃裡混入一把未校準的卡尺,觀察學員能否發現並正確處理。一個裝配班學員在開始工作前,習慣性地檢查了一遍所有發到的鉚釘型號,發現混入了一顆不同規格的,立刻報告並更換。這一細節被唐忠祥看在眼裡,在考核表上打了個大大的勾。
緊張激烈的考核持續了整整兩天。所有試卷被密封批閱,所有實操工件被編號評估,所有觀察記錄被彙總分析。
第三天清晨,全體學員被集合在培訓區空地上。陽光很好,但每個人的心都懸著。林烽、趙承澤、唐忠祥、江硯秋、陳景瀾等主要領導和技術負責人悉數到場。
趙承澤手裡拿著一份名單,走上前,聲音洪亮:“經過嚴格、公正、全面的考核,現將結果公佈如下:參加培訓學員共計一百二十名。其中,理論、實操、質量意識三項綜合考核合格者,一百零八名! 祝賀你們!”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和掌聲!合格者們激動地互相拍打著肩膀,不少人眼眶都溼潤了。那十二名未透過的學員,神情黯然,但也默默挺直了腰板。
林烽走上前,雙手虛壓,現場迅速安靜下來。“首先,我要向所有堅持完成一個月高強度培訓的學員們致敬!你們辛苦了!”他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那些未透過的學員身上稍作停留,“技術之路,從來不是坦途。今天的考核,是一次檢驗,更是一次鞭策。透過的同志,要戒驕戒躁,你們只是拿到了‘入場券’;暫時未透過的同志,也不要氣餒,基地會為你們安排補訓和補考機會,或者根據特長調整到其他輔助崗位。瓦窯堡需要每一個願意奉獻、肯於學習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莊重:“現在,我宣佈,為考核合格的一百零八名學員,頒發‘瓦窯堡航空製造上崗資格證’!”
在熱烈的掌聲中,合格學員們依次上前,從林烽手中接過那份印著紅章、寫著他們姓名和工種、象徵著技能與責任的證書。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卻重若千鈞。王鐵柱捧著證書,手都有些抖;那個裝配班女學員則把證書緊緊貼在胸前。
頒發儀式後,趙承澤立刻宣佈崗位分配方案。根據考核表現和個人特點,一百零八名新技工被精細地分配到三條新建生產線的各個具體工位:有人去了機身總裝線的鉚接工段,有人去了發動機線的附件安裝崗,有人成了焊接線的骨幹,有人充實到機加工班的關鍵機床,還有人加入了質量檢測隊伍。每個新崗位,都明確指定了一名經驗豐富的老技工或骨幹作為“帶教師傅”,實行“一幫一”或“一幫多”,確保他們能快速融入實際生產節奏,在實踐中繼續成長。
“唐師傅,以後我就是您徒弟了!”一個被分到唐忠祥手下的年輕裝配工興奮地說。
唐忠祥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難得露出笑意:“小子,證拿了,活兒才剛開始。生產線不等人,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李小千也帶著幾個新分來的“師弟”,熟悉著未來將要使用的裝配型架和專用工具。
王鐵柱的帶教師傅正是那位曾罵過他、後來又給他開小灶的焊工教官,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家泉次郎身邊也站了幾個神情緊張的新人,他默默指了指幾臺已經除錯好的機床,示意他們先熟悉環境。
培訓區的使命結束了,但新的征程已經開始。這一百零八名新鮮血液,帶著汗水凝結的技藝和林烽親手頒發的證書,即將注入那條已經建成的現代化生產線。他們將與老師傅們並肩作戰,用剛剛錘鍊出的雙手,去託舉“獵鷹”的鋼鐵之翼,去擰緊每一顆關乎勝敗的螺絲。一支專業化、年輕化的技工隊伍,就此正式履職,瓦窯堡的量產引擎,終於配齊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批“活塞”,即將發出全功率運轉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