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建設日夜兼程,骨架漸成;裝置除錯精益求精,日趨穩定。然而,當趙承澤和唐忠祥拿著初步估算的生產線人員配置表找到林烽時,一個此前雖被提及、但此刻才顯得無比尖銳和緊迫的難題,如同冰山般浮出水面——人,具體來說,是合格的專業技術工人,嚴重短缺。
“林部長,按照三條標準化生產線的基本配置和兩班倒作業來算,”趙承澤眉頭緊鎖,指著表格上的數字,“我們至少需要新增熟練裝配工80人,持證焊接工40人,精密機加工操作工60人,專職檢驗員20人。 這還只是直接生產崗位,不包括物料轉運、裝置維護和輔助人員。”
唐忠祥補充道,語氣更是沉重:“可咱們基地現有的熟練技工,滿打滿算,能直接頂上去的不超過一百人,而且大部分都分散在研發、驗證機改裝和現有‘野馬’的維護生產線上,根本抽不出來。剩下的人,要麼是剛入門不久的學徒,要麼是其他崗位轉過來的半路出家,技能水平參差不齊,直接上生產線,質量和效率都沒法保證。”
江硯秋和陳景瀾也被請來一起商議,聽了這個數字,兩位專家也倒吸一口涼氣。江硯秋苦笑道:“我們設計組畫圖可以加班,但圖紙上的零件,終歸要靠工人的手變成實物。特別是機身鉚接、蒙皮對縫這些活兒,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沒有大批次手藝過硬的工人,生產線就是一堆不會動的鋼鐵。”
陳景瀾則從發動機生產角度提出擔憂:“發動機裝配更是精細活,扭矩扳手的使用、密封件的安裝、間隙的調整,都需要嚴格的培訓和大量的練習。靠現在‘師傅帶徒弟’慢慢磨,根本趕不上生產線的啟動速度。”
會議室裡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廠房和裝置是“硬”條件,尚可透過集中資源和攻堅克難來逐步解決。但“軟”條件——人的技能,卻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變出來的。這成了制約量產計劃最現實、也最讓人頭疼的瓶頸。
林烽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他沒有抱怨,也沒有慌亂,而是迅速將問題拆解:“也就是說,我們缺的不是人,是具備特定技能、能夠快速適應生產線節奏的合格技工。而且,需求量很大,時間很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果斷:“等是等不來的,靠自然成長也來不及。必須採取非常規的、集中強化的培訓方式,在最短時間內,批次‘製造’出我們需要的人才。我決定,立即組建‘瓦窯堡量產技工速成培訓專班’!”
“培訓專班?”眾人精神一振。
“對!”林烽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目標: 在生產線建成投產前,快速培養出至少120名基本合格的專項技工,填補關鍵崗位缺口。方法: 選拔與強制培訓相結合,理論與實踐緊密捆綁。”
他開始勾勒框架:
“第一,師資。 不能再讓專家們和頂級技工只埋頭幹活。唐忠祥、家泉次郎、李小千(他已堪稱青年技工標杆),還有各車間公認的‘老師傅’,全部納入培訓師資庫。陳工、江工、秦工、蘇工你們這些專家,也要定期去授課,講解原理、標準和重要性。這是政治任務,必須承擔!”
陳景瀾和江硯秋相視苦笑,但都點了點頭。唐忠祥則感到肩頭一沉,但也有一份傳授技藝的責任感。
“第二,學員。 面向整個根據地,緊急選拔。兩個主要來源:一是各部隊、機關、學校中,有文化基礎(至少識字、會基本算術)、年輕、手巧、願意學習技術的優秀青年;二是部隊中因傷或其他原因退出現役、但身體素質尚可、紀律性強的老兵。由根據地各級組織嚴格推薦、稽核,我們要的是能吃苦、肯鑽研的苗子!”
“第三,分班與內容。 根據生產線需求,開設四個專項培訓班:
1. 飛機裝配班(重點): 教授識圖、常用工具使用、鉚接技術(包括鑽孔、去毛刺、鉚槍使用)、密封處理、簡單系統安裝。唐忠祥、李小千牽頭,家泉次郎指導精密操作。
2. 特種焊接班: 飛機上大量使用鋁合金、特種鋼的焊接,技術要求高。選拔有焊接基礎的學員,由基地最好的焊工(包括從其他單位緊急調入的)教授氬弧焊、電阻焊等先進(相對而言)工藝。趙承澤負責協調標準制定。
3. 精密機加工班: 針對車、銑、鑽、磨等機床操作。重點培訓讀圖、機床基本操作、刀具選擇與刃磨、測量技術、安全生產。以家泉次郎和幾位老機床工為核心教官。
4. 質量檢測班: 這個班人數可以少,但要求極高。選拔最細心、最有責任心的學員,教授各類量具(卡尺、千分尺、塞規、水平儀等)的使用、圖紙公差解讀、常見缺陷識別、檢驗規程。由品質員小花和設計組派出的工程師聯合授課。”
“第四,培訓模式。 實行‘理論灌輸+高強度實操’的魔鬼式訓練。白天大部分時間在改裝成的實訓車間(利用現有車間和部分新廠房區域)進行實際操作,晚上集中學習理論、圖紙、工藝規程。培訓週期壓縮,但考核標準不降反升!結業考核不合格,堅決不能上崗!”
林烽的規劃清晰而有力,瞬間驅散了會議室裡的焦慮。大家意識到,這是當前唯一可行的破局之道。
命令如山,行動如風。 根據地各級組織的動員效率極高,短短數日,一份份經過初步篩選的推薦名單就送到了瓦窯堡。黃燕臨時兼任了學員接待和後勤保障負責人,忙得腳不沾地。
“這個小夥子,抗大出來的,文化不錯,就是有點書生氣,拿過榔頭嗎?”
“這個老兵,戰鬥英雄,手受了點傷,不適合衝鋒了,但擺弄工具肯定穩當!”
“哎喲,這姑娘也報名焊接班?有志氣!就是這活兒又累又烤……”
很快,一百二十名帶著好奇、憧憬,也有一絲忐忑的年輕人(其中也有少數女青年),匯聚到了瓦窯堡。他們被編入四個班,領到了統一的工裝(有些是改的,有些是新的)和基本工具。
培訓在一種近乎“軍事化”的緊張節奏中展開了。
裝配班的大教室內,唐忠祥拿著一個鉚釘和一塊練習板,聲音洪亮:“都看好了!鉚接,不是砸釘子!講究的是‘穩、準、狠’!孔要鑽得垂直光滑,鉚釘長度要合適,鉚槍槍頭要對準,擊發要果斷!先拿這塊板子練,每人每天鉚五百個,檢查不合格的,拆了重鉚!小豆子,你帶一組,給大家做示範!”
李小千如今已是“小老師”,他沉穩地拿起工具,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引得學員們陣陣讚歎。但也有學員一開始不得要領,要麼孔鑽歪了,要麼鉚釘打扁了,急得滿頭大汗。
焊接班的實訓區更是火花四濺。戴著深色面罩的教官聲音透過面罩有些發悶:“鋁焊,最難的是防氧化和熱變形!鎢極要磨尖,氣流要穩,手要穩!先別想焊飛機,能把這兩塊板子焊平、焊透、焊縫均勻美觀再說!那個誰,別躲!面罩戴好,弧光傷眼!”
機加工班那邊,家泉次郎的“嚴苛”出了名。他很少說話,只是示範。一個學員操作車床時進刀稍快,導致工件表面出現了一絲顫紋。家泉次郎立刻叫停,指著那幾乎看不見的紋路,用生硬的中文說:“廢品。機器會說話,你沒聽。”然後親自調整引數,重新演示了一遍那穩定平滑的切削過程。學員們在他面前,大氣都不敢喘,但進步神速。
檢測班則安靜得多,但壓力同樣不小。小花拿著一把保養得極好的遊標卡尺,嚴肅地說:“量具,就是我們的眼睛和尺子。自己先要準!每人先練習測量這一套標準塊,讀數必須和我一致,誤差不能超過毫米!圖紙上的公差符號都記熟了嗎?背不下來,中午別吃飯!”
專家們的理論課同樣引人入勝。陳景瀾用生動的比喻講解發動機工作原理和裝配要點;江硯秋展示飛機結構之美與受力之妙;秦昭廷闡述精度對飛行安全的意義;蘇瀚文則把複雜的電路圖簡化成有趣的“電流旅行”故事……
培訓生活緊張而充實。學員們白天在車間裡揮汗如雨,手上磨出了水泡,又被磨成老繭;晚上在油燈下啃圖紙、記規程。互相較勁,也互相幫助。基地食堂為培訓專班開了小灶,伙食比施工隊還好一點,黃燕偶爾還弄點水果給大家補充維生素,用她的話說:“這幫孩子,可是咱們未來的‘寶貝疙瘩’,得喂好了!”
林烽時常悄悄出現在培訓現場,看著那些年輕而專注的面孔,看著他們從生疏到熟練,從忐忑到自信,心中充滿了希望。他知道,這筆對“人力資本”的緊急投資,其意義絕不亞於建設一座新廠房。當這些新鮮血液注入生產線,瓦窯堡的量產引擎,才算是真正配齊了所有關鍵部件,蓄勢待發。技工短缺的冰山,正在這火熱的培訓熔爐中,迅速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