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各地零散據點受降工作的穩步推進和治安秩序的初步鞏固,晉綏地區最重要的一場主受降儀式,在離石城外一片開闊的河灘空地上如期舉行。這裡曾是日偽軍的一處訓練場,如今被清理出來,作為勝利者接受失敗者正式投降的舞臺。
儀式力求莊重、簡潔、高效。沒有過多的裝飾,但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威嚴。場地一側,是肅然列隊的八路軍受降部隊代表,官兵們軍容嚴整,刺刀在晨光下閃著寒光。另一側,則是由張勇率領的坦克分隊排成的鋼鐵方陣——十二輛灰綠色塗裝的坦克整齊劃一,炮口高昂,履帶上的泥土還帶著行軍的氣息,沉默中透著無與倫比的震懾力。
天空,是屬於“野馬”的領域。八架戰機以雙機編隊為單位,在受降場上空不同高度層、不同方位進行著規律而不間斷的盤旋警戒。引擎的轟鳴經過刻意控制,維持在一種低沉而持續的音量,既不至於干擾地面儀式,又時刻提醒著所有人這片天空的主權歸屬。每架戰機的機身和機翼都經過了地勤人員最精心的擦拭,銀灰色的塗裝和鮮紅的“八一”軍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林烽作為根據地軍工系統的代表之一,站在受降臺側後方一個不太顯眼卻視野極佳的位置。他身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看著眼前的一切。陳景瀾、秦昭廷、彭家蒙、李均等核心專家也以技術保障人員的身份受邀觀禮,他們站在稍後一些的地方,神色激動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感慨。
“老陳,你聽這發動機聲,穩得跟鐘擺似的。”秦昭廷低聲對旁邊的陳景瀾說,嘴角帶著一絲自豪的笑意,“比咱們在風洞裡測的最優曲線偏差不超過百分之二。”
陳景瀾點點頭,目光追隨著空中一架正在平穩轉彎的“野馬”:“周明遠和沈亦辰為了這套中低空巡航的供油曲線,跟榮克吵了半個月。現在看來,值了。”他頓了頓,看著那流暢的機身線條,又補充道,“程謹之和葉景行要是能看到他們設計的機身結構,在這麼重要的場合飛得這麼穩當,估計能樂得睡不著覺。”
彭家蒙的注意力則更多在地面的坦克方陣上,他對身旁的田方和李均小聲說:“咱們的‘鐵疙瘩’這麼一排開,氣勢是真足。就是這野戰塗裝,是不是有點單調?下次可以考慮在炮塔側面也弄個顯眼點的標誌。”
李均的關注點更實際:“彭工,標誌是其次。我關心的是,這次長途行軍和部署,反饋回來的裝甲板應力資料很有價值。有幾處焊接點需要最佳化,回頭得跟何強和老周他們碰一下。”
田方笑道:“你們啊,看個儀式都不忘琢磨技術。不過楊勇(楊國華)剛才悄悄跟我說,他看見鬼子那邊有幾門炮,型號挺老,但保養得居然還行,他在琢磨能不能‘研究研究’……”
儀式在肅穆的氣氛中開始。日軍華北方面軍駐晉綏地區的最高代表,一名中將,面色灰敗,步履沉重地走向受降臺。他身後跟著幾名高階軍官,個個垂頭喪氣,早已沒有了往日的驕橫。
八路軍受降主官宣讀完命令後,日軍代表在指定的投降書上簽字、用印。整個過程安靜得只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和遠處戰機的低沉嗡鳴。當那枚象徵著侵略軍權的印章最終落下時,觀禮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著激動情緒的低聲騷動,隨即是更挺直的腰板和更銳利的目光。
緊接著,是移交裝備和物資的清單宣讀與確認環節。這才是真正體現勝利成果和敵人徹底解除武裝的關鍵。一名八路軍參謀軍官站在擴音器前,用清晰洪亮的聲音,逐項宣讀由日軍方面提前呈報、並經我方人員初步核對的清單:
“一、主要武器類:
三八式步槍,共計 四千二百七十六支;
九九式步槍, 三百一十五支;
大正十一式輕機槍(歪把子), 一百八十八挺;
九六式輕機槍, 九十二挺;
九二式重機槍, 六十七挺;
八九式擲彈筒, 二百零四具;
九七式迫擊炮, 四十五門;
九二式步兵炮, 二十二門;
四一式山炮, 八門;
九四式山炮, 五門;
其他各類手槍、指揮刀、望遠鏡等, 共計一千四百餘件。”
每念出一項,日方代表的頭就更低一分。而八路軍官兵和觀禮代表們,胸膛則更挺一分。這些曾經肆虐中國土地、沾滿同胞鮮血的武器,如今成了冰冷的戰利品數字。
“二、彈藥及軍用物資類:
各類步槍彈,約 八十二萬發;
機槍彈,約 三十七萬發;
迫擊炮彈, 四千三百餘發;
山野炮彈, 一千六百餘發;
手榴彈, 一萬二千餘枚;
炸藥, 約五點五噸;
汽油、柴油, 約六十二噸;
軍用食品、被服、醫療用品等, 各類合計約二百八十噸。”
清單的宣讀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每一項都代表著侵略者戰爭機器的瓦解和人民軍隊實力的補充。林烽注意到,當唸到那些技術含量相對較高的火炮和大量油料時,站在他側後方的彭家蒙、楊勇等人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低聲交換著意見,顯然已經在心裡盤算哪些可以拉回去研究、拆解或者直接裝備部隊。
“三、機械裝置及交通工具類:
九五式輕型坦克(可用狀態), 三輛;
九七式中型坦克(需大修), 一輛;
九四式裝甲車, 四輛;
軍用卡車(豐田、日產等型號), 四十八輛;
三輪摩托車, 三十九輛;
維修用機床(車床、銑床、鑽床等), 十七臺;
小型發電機組, 二十四套;
野戰修理車, 三輛;
其他各類工程器械、通訊裝置等, 一批。”
聽到坦克和裝甲車的數量時,張勇忍不住低聲對旁邊的坦克兵說:“看見沒?咱們的‘鐵疙瘩’比他們的多,也比他們的新!”當唸到那些機床和發電機時,陳景瀾、秦昭廷,還有更後面一點的趙承澤、顧修然等工藝和製造專家,幾乎同時豎起了耳朵,臉上露出了“這東西有點用”的專業審視表情。
清單宣讀完畢,現場一片寂靜。只有風聲、遠處隱約的河流聲,以及頭頂永恆盤旋的戰機引擎聲。
林烽的目光從那些垂頭喪氣的日軍代表身上,移到清單文字,再緩緩抬起,望向天空。一架“野馬”正好完成一個轉彎,機翼劃過湛藍的天幕,拉出一道優美的銀色弧線。他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數年之前,瓦窯堡那個簡陋的土窯洞裡,煤油燈下,他和最早聚集起來的幾位技術人員,對著繳獲的殘破飛機零件和零星資料,一點一點勾勒、爭論、修改第一份屬於中國人自己的戰機草圖時的場景。那時,他們有的只是滿腔熱血、有限的學識和近乎奢侈的夢想。
耳邊彷彿又響起了當時的聲音:
“這裡!這裡的氣動佈局必須改!照抄不行!”
“發動機怎麼辦?咱們連個像樣的軸承都造不了……”
“一步一步來!先畫出來!畫出來就有希望!”
而如今,由那份簡陋草圖發端,經過無數個日夜的嘔心瀝血、爭吵試驗、失敗重來,由瓦窯堡的熔爐、機床、風洞和無數雙佈滿老繭或油汙的手共同塑造出來的鋼鐵之鷹,正翱翔在這歷史性的天空,護衛著這場象徵屈辱終結、勝利到來的儀式。
他的目光又掃過地面那沉默而威嚴的坦克方陣。從最早修復繳獲的“鐵皮罐頭”,到後來在彭家蒙、田方他們主導下,一點點吃透技術,用李均冶煉的特種鋼,用何強、老周他們打造的部件,用無數工人的汗水,攢出第一輛堪用的自產坦克,再到如今這支初具規模、令人望而生畏的裝甲力量……這條路,同樣佈滿了荊棘與汗水。
“林部長?”旁邊有人輕聲喚他。
林烽回過神來,發現儀式已近尾聲,日軍代表正在被帶離現場。他深吸了一口充滿陽光和淡淡機油、青草氣息的空氣,對身邊同樣心潮澎湃的陳景瀾、秦昭廷等人低聲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
“用咱們自己造的鋼鷹鐵甲,來見證這一刻。我想,這是對所有在瓦窯堡、在所有為這些鐵傢伙流過汗、熬過夜、傷過神、甚至吵過架的同志們,最好的告慰了。”
陳景瀾重重點頭,眼圈有些發紅,最終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秦昭廷望著天空,喃喃道:“值了。”彭家蒙拍了拍身邊田方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遠處,受降儀式正式結束的號聲響起。空中,八架“野馬”像是得到了無聲的指令,整齊地變換編隊,以一個前所未有的低空、緩慢而無比平穩莊嚴的聯合通場,掠過整個儀式場地上空,向地面致敬,也向這片重歸和平的天空致意。地面的坦克方陣,所有炮塔同步轉向,向通場的機群致意。
陽光普照,鋼鐵生輝。這一刻,艱辛的研發之路、生產線上日夜不息的燈火、試飛場上的風險與焦慮……所有的一切,彷彿都凝聚成了空中那完美的飛行軌跡和地上那沉默的鋼鐵佇列。
初心,終映長空。而前路,依舊等待著被這些鋼鐵的翅膀與履帶,繼續開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