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降護航小隊”的名單和飛機一經確定,整個瓦窯堡基地的工作重心便如同精密的鐘表齒輪,精準地齧合到了為這場終極任務做準備的軌道上。八架精心遴選、經過極致保養的“野馬”戰機,如同八位披掛全新甲冑、靜立待命的騎士;而趙衛國和他挑選出的七名尖子飛行員,則深知自己即將肩負的,是怎樣一份重於泰山的責任。這不再是追求戰果的搏殺,而是展示威嚴、確保萬無一失的精密儀仗。
“同志們,從今天起,到任務執行前,我們只有一件事——集訓!往死裡練,練到骨頭裡,練成本能!”趙衛國在首次小隊全體會議上,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沉穩或年輕、但同樣堅毅的面孔,“我們的任務是甚麼?是安保,是警戒,是展示!要求就三個字:穩、準、齊! 穩,飛機要像焊在天上一樣平穩;準,時間、位置、高度、速度,分毫不差;齊,八架飛機要飛得像一架飛機分出來的影子!任何一點瑕疵,都可能被放大,都可能影響整個受降儀式的莊嚴!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回答聲乾脆利落。
集訓隨即在高度保密和極端重視下展開。訓練場選在了距離瓦窯堡主基地更遠、更為僻靜的一處備用山谷機場,最大限度減少干擾。林烽幾乎每天都抽出時間親臨現場督導,他不是飛行專家,但他清楚這場任務的政治意義和象徵分量。
第一個核心科目:低空編隊精確護航飛行。模擬為重要人員或車隊提供空中伴隨警戒。八架戰機需要以極低的高度(有時僅百米),保持異常緊密而穩定的楔形或梯隊編隊,長時間勻速飛行,不能有絲毫的上下顛簸或左右偏移。
“01號,你是長機,是基準!你的任何微小動作都會被後面七架放大!穩,再穩!感覺手上不是操縱桿,是端著一滿碗水!”趙衛國坐在指揮塔臺,透過無線電指導。
“02號,你跟得太緊了!注意間隔,保持三翼展距離,用餘光盯住長機的特定部位(如翼尖或副油箱),不是盯著整架飛機!”
“07號,你的高度低了半米!注意山谷氣流!提前預判,柔和修正!”
起初,飛慣了戰術機動、講究靈活敏捷的飛行員們,對這種“束手束腳”的精確飛行極不適應。不是間隔保持不好,就是高度速度有輕微波動。一次訓練下來,個個覺得比打一場空戰還累,精神高度緊張,肌肉都僵硬了。
“我的天,這比繡花還難。”一次降落後,年輕的飛行員劉銳揉著發酸的後頸抱怨,“以前是怕飛不‘活’,現在是怕飛不‘死’(指一動不動)。”
老飛行員高翔笑了笑:“小子,這才是真功夫。戰場上玩的是心跳,這任務上,玩的是定力。你得把飛機飛成你身體的一部分,呼吸都得跟著節奏來。”
林烽站在塔臺裡,拿著望遠鏡仔細觀察每一次編隊通場,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休息間隙,他把趙衛國和幾個分隊長叫到身邊,指著剛剛訓練的資料記錄:“編隊整體穩定性有進步,但個別位置,尤其是側翼和尾部,在轉彎時還是有輕微脫節。這不是技術問題,是協同意識和預判還不夠。我建議,除了空中合練,增加地面模擬演練。用木架擺出編隊隊形,飛行員們站在各自‘機位’上,由長機下達虛擬指令,所有人同步做出相應的身體重心和視線移動,培養整體的‘編隊感’。”
這個“土辦法”立刻被採用。停機坪上,八個飛行員以奇怪的姿勢站成一排,隨著趙衛國的口令:“左轉三十度——保持——注意側風修正——”同步做出傾斜、調整的姿態,引得地勤人員捂嘴偷笑,但效果卻出奇的好,空中編隊的整齊度肉眼可見地提升。
第二個關鍵科目:空域警戒巡邏與快速反應。模擬在受降區域外圍進行規律性巡邏,並能隨時根據指令,快速變換隊形,飛往指定空域應對突發情況。這要求飛行員對空域地圖瞭如指掌,通訊反應迅捷,隊形轉換流暢。
訓練中,秦昭廷和導航小組設定了複雜的模擬空域圖和突發“敵情”。
“各機注意,巡邏空域東南角,發現不明小型飛行器靠近!雙機編隊,立即前往查證!其餘保持警戒隊形!”
“收到!05、06號,跟我來!”被點到的飛行員立刻脫離主編隊,以標準戰術動作轉向,加速飛向模擬目標區域,整個過程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且不能擾亂主隊形的穩定。
“指揮所,05號報告,查證為友方信鴿群,虛驚一場。”
“收到,歸隊!”
類似的情景反覆演練,從無線電應答的規範用語,到脫離、查證、報告、歸位的每一個動作細節,都被反覆打磨。通訊兵劉小斌帶著人,用錄音裝置錄下每次的通話,事後回放分析,剔除任何不必要的詞彙和語氣詞,確保通話清晰、簡潔、專業。
第三個,也是最考驗心理素質和應變能力的科目:模擬突發情況處置。儘管做了最萬全的準備,但必須考慮到任何微小機率事件。發動機突然停車(模擬)、航電系統短暫失靈、遭遇惡劣天氣突變、甚至遭到地面意外攻擊(儘管可能性極低)……各種最糟糕的設想都被提上訓練日程。
“03號,你發動機故障指示燈亮!立即按預案處置,報告情況,準備脫離編隊,前往三號備降場!”
“03號明白!發動機功率下降,正在關閉故障單元,請求脫離!”
“准許脫離!07號,你補上03號位置,保持編隊完整!”
緊張的氣氛在無線電裡瀰漫,但飛行員們必須強迫自己冷靜,嚴格按照背得滾瓜爛熟的應急預案操作。地面上,陳景瀾和機械師團隊也嚴陣以待,模擬故障後的緊急檢修程式。
林烽在一次模擬發動機故障訓練後,將全體飛行員召集到一起。“我知道,這些模擬很折騰人,甚至有些情況我們可能永遠遇不到。”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但為甚麼還要練?因為受降是關乎民族尊嚴、國家命運的頭等大事! 在全世介面前,我們要展示的,不僅是我們有了飛機,更是我們有了駕馭現代戰爭裝備的嚴謹、專業和絕對可靠!任何一個細節的疏忽,一個微小的差錯,都可能被誤解、被放大。我們要做到的,不是‘差不多’,不是‘基本可以’,而是‘零隱患、零差錯’! 這不僅是技術標準,更是政治要求,是歷史責任!你們手裡的操縱桿,此刻連線著的,是無數犧牲戰友的英靈,是四萬萬同胞期盼的目光!有沒有信心完成?”
“有!!!”飛行員們胸膛劇烈起伏,齊聲怒吼,眼中再無一絲疲憊或猶豫,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接下來的訓練,強度絲毫未減,但氛圍卻有了微妙變化。抱怨和調侃少了,每個人眼中都多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一個編隊轉彎的弧度不夠完美,主動要求重飛;一次無線電應答慢了半秒,自己罰練十遍;甚至飛機降落後,飛行員們還會圍著飛機轉圈,檢查有沒有在訓練中沾上不該有的灰塵或出現極細微的漆面劃痕。
汗水浸透了飛行服,又被高空的氣流吹乾;喉嚨因不斷的口令和報告而沙啞;操縱桿被握得浸滿手汗。但八架戰機在空中飛出的線條越來越精準,編隊越來越渾然一體,應對各種模擬特情的反應越來越迅捷、有條不紊。
終於,在經歷了一段近乎“折磨”的強化集訓後,在一次由林烽、陳振華、秦昭廷等人組成的高標準考核組面前,“受降護航小隊”完成了最後一次全科目綜合演練。
從低空編隊精確護航到空域警戒巡邏,從複雜氣象模擬到多套突發情況處置預案執行……八架銀灰色的“野馬”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控,在藍天之上演繹了一場力與美、精確與威嚴完美結合的空中芭蕾。每一個動作都規範如教科書,每一次通訊都清晰如鐘鳴,整個演練過程,零失誤,零偏差。
當最後一架戰機平穩滑回停機坪,關閉發動機,飛行員們跳出座艙,列隊站在飛機前時,考核組所有成員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林烽走上前,目光逐一掠過飛行員們年輕而堅毅的臉龐,掠過他們身後那八架閃閃發光的戰鷹,重重地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話:
“好!你們,準備好了!”
是的,他們準備好了。從精神到技術,從個人到集體,每一個細節都已打磨至臻。只待那個歷史性時刻的到來,便將振翅高飛,以最完美的姿態,去履行那無比光榮、也無比沉重的終極使命。鋼鐵的翅膀,已為尊嚴與和平,調整到了最精確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