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窯村研發中心西側的工藝車間裡,陳景瀾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拆開一個木箱的油紙包裝。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塊銀灰色的鋁錠,每塊都貼著綠色標籤,上面印著“發動機專用-批次07-合格”的字樣。車間裡靜悄悄的,周明遠、沈亦辰,還有工藝組的趙承澤,都圍在旁邊,眼神像在審視甚麼稀世珍寶。
“何工親自押送來的。”陳景瀾拿起一塊鋁錠,在手心裡掂了掂,“他說這批是調整了鎂分佈均勻性後的最新批次,效能資料比之前送檢的樣品還要穩定。”
趙承澤——這位工藝製造專家,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但觸感極其敏銳——接過鋁錠,用指腹在表面慢慢摩挲,又湊近聞了聞。“陳工,這光澤,這氣味……是上等貨。切削油準備得怎麼樣?”
“按你開的單子,三種配比都備好了。”沈亦辰指了指工作臺上一排油壺,“高速切削用輕質油,精加工用重質油,還有你特調的‘土方子’——蓖麻油加煤油。”
趙承澤咧嘴笑了:“那土方子對鋁材好,潤滑夠,還不起毛刺。行了,咱們先試最簡單的——車外圓。”
車床啟動的轟鳴聲在車間裡響起。一塊鋁錠被夾上卡盤,趙承澤親自操刀。車刀緩緩靠近旋轉的鋁錠,接觸的瞬間,發出均勻的“嘶嘶”聲,銀白色的切屑像捲曲的絲帶般連續流出,沒有斷屑,也沒有粘刀。
“漂亮!”周明遠湊近看切屑的形狀,“連續、均勻、捲曲半徑穩定——說明材料延展性好,切削效能優秀!”
趙承澤一邊操作一邊點頭:“比我預想的還好。你們看這切削力,很平穩,說明材料硬度均勻。以前用那些雜鋁,車著車著就‘啃刀’,那是裡面雜質硬點。”
車完外圓,接著試銑平面、鑽孔、攻絲……每道工序,趙承澤都仔細觀察切屑狀態、刀具磨損、加工表面質量。陸哲遠不知甚麼時候溜進來了,蹲在廢料桶旁撿切屑玩,被蘇瀚文一把拽起來:“別搗亂,趙工在工作。”
“我就看看嘛……”陸哲遠委屈,“這鋁屑亮晶晶的,比銅屑好看多了。蘇工,你說咱們飛控計算機的殼體要是用這鋁做,散熱是不是更好?”
蘇瀚文瞥了他一眼:“先等發動機做完。不過……理論上鋁殼體確實有利於散熱。”
正說著,趙承澤完成了最後一道試切工序。他關掉車床,拿起加工好的那個圓柱體——表面光潔如鏡,連細微的刀紋都均勻一致。用粗糙度儀一測,Ra值只有零點八微米。
“切削效能,滿分。”趙承澤下了結論,“比我在德國工廠加工過的航空鋁材不差,某些方面還更好——特別是精加工時的表面質量。”
陳景瀾鬆了口氣,但只鬆了一半:“切削過關了,還有鑄造。倒置V型缸體結構複雜,水道、油道、螺栓孔……鑄造成型性才是大考。”
鑄造試驗安排在下午。車間東頭有臺小型熔煉爐,專門用於試製鑄件。趙承澤按發動機缸體縮比圖紙,先用木模做了個砂型。考慮到鋁液流動性,他把澆注系統設計得特別“慷慨”——大澆口,多道橫澆道,保證鋁液能充滿每個角落。
熔煉爐裡的鋁錠慢慢熔化。當溫度達到七百三十度時,趙承澤用長柄勺舀起一勺鋁液,先做了個流動測試——鋁液在傾斜的鋼板上順暢流動,像水銀一樣,沒有停滯或翻滾。
“流動性很好。”他點頭,“矽含量控制得恰當,既保證了強度,又沒影響鑄造效能。”
正式澆注。鋁液沿著澆口流入砂型,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排氣孔——如果有鋁液噴出,說明型腔內氣體沒排淨,鑄件會有氣孔。
排氣孔很安靜,只有淡淡的煙冒出。等鋁液完全凝固,趙承澤小心地拆開砂型。
鑄件露出來的瞬間,車間裡響起一片吸氣聲。
那個縮比缸體毛坯,輪廓清晰,稜角分明,連最細的水道凸臺都完整成型。表面是均勻的銀灰色,沒有任何冷隔、澆不足的缺陷。
“完美。”周明遠第一個開口,聲音有點顫,“你們看這個倒置V型的夾角區域,最容易出現縮松的地方,完全緻密!”
沈亦辰已經拿起放大鏡檢查關鍵部位:“螺栓孔凸臺根部,無裂紋;水道隔板,厚度均勻……趙工,這鑄造成型性,比我們預想的最好情況還要好!”
趙承澤沒說話,只是拿著鑄件反覆看,用手指關節敲擊不同部位——聲音清脆一致,沒有悶響,說明內部沒有大的縮孔縮松。最後他放下鑄件,看向陳景瀾:“陳工,這鋁材……是專門為發動機最佳化過的吧?它的凝固區間控制得極好,既保證了流動性充滿型腔,又快速凝固減少縮松。而且熱裂傾向很低——你們看這個薄厚過渡處,毫無裂紋。”
陳景瀾終於露出了笑容:“對,謝工他們在設計合金配方時,特意考慮了鑄造效能。矽含量、鎂含量、還有微量的鍶變質劑,都是為複雜鑄件最佳化的。”
陸哲遠又冒出來:“那是不是說,咱們發動機可以放心大膽地設計複雜結構了?”
“可以。”陳景瀾肯定地點頭,“鋁材沒問題,鑄造工藝也沒問題。現在,我們可以全力推進發動機研發了!”
訊息傳到火窯溝時,何強正盯著新一爐鋁水的溫度曲線。聽完彙報,他愣了愣,然後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頭上,長長地、長長地舒了口氣。
謝明軒遞過水壺:“何工,這下踏實了吧?”
“踏實了。”何強接過水壺,沒喝,只是握著,“折騰了這麼久,總算……沒白折騰。”
陸哲遠和蘇瀚文也湊過來。陸哲遠眉飛色舞:“何工,趙工說咱們的鋁材切削效能比德國貨還好!蘇工,你說等發動機造出來了,咱們是不是得給它起個響亮的名字?”
蘇瀚文難得地沒潑冷水:“名字不重要,效能才重要。不過……確實值得慶祝。”
林烽是晚上得知訊息的。他正在看程謹之送來的新機身結構圖——那些採用輕量化鋁材後進一步最佳化的薄壁設計。聽完彙報,他放下圖紙,走到窗前。
窗外,瓷窯村的燈火星星點點。西側工藝車間還亮著燈,那是陳景瀾他們在連夜制定詳細的發動機製造計劃;東側結構設計室也亮著燈,程謹之他們肯定也在加班;更遠處,火窯溝的方向,爐火的紅光隱約映亮了一片天空。
他想起兩個月前,陳景瀾拍在桌上的那份引數手冊,想起何強熬紅的雙眼,想起謝明軒堅持銷燬那四百公斤鋁錠時的決絕,想起趙承澤摩挲鋁錠時專注的表情。
現在,鋁材過關了。發動機研發最大的材料障礙,掃清了。
“苗向國,”他轉身,“通知食堂,明天加餐。另外,給火窯溝送兩頭豬過去——何強他們辛苦了。”
“是!”
夜色漸深,但瓷窯村的許多窗戶依然亮著。那些燈光下,有人在對加工工藝做最後最佳化,有人在計算缸體應力分佈,有人在規劃生產線佈局……
而那塊透過所有測試的鋁錠,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工藝車間的材料架上,在燈光下泛著沉穩的金屬光澤。它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加工成一個複雜而精密的倒置V型心臟,成為托起“山鷹”沖天而起的磅礴力量。
但至少今晚,所有人都知道:這條路,走通了。而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踏在堅實可靠的材料基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