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動設計室裡,燈光把滿牆的圖紙照得亮堂堂的。秦昭廷趴在一張巨大的“山鷹”機翼三檢視上,手裡的曲線板像裁縫的劃粉一樣,在圖紙上畫出一條又一條優美的弧線。他鼻尖幾乎要貼到紙上,眼鏡片反射著燈光的白點。
江硯秋端著兩個搪瓷缸子進來,看見這架勢,笑道:“老秦,你這是要把機翼雕成藝術品啊?”
“藝術和科學本來就不分家。”秦昭廷頭也不抬,手裡的鉛筆又輕又快地在圖紙上標了個尺寸,“你看這兒——原設計的翼型弧度在這裡有個微小轉折,氣流透過時容易產生分離渦。我把它改成了連續光滑曲線,理論上能減少百分之五的低空阻力。”
江硯秋湊過去看。圖紙上那條重新繪製的翼型曲線確實更加流暢,像飛鳥翅膀的自然弧度。“資料支撐呢?”
秦昭廷直起身,從桌上拿起厚厚一疊計算紙:“全在這兒。我重新算了一遍不同迎角下的壓力分佈,特別是低空低速狀態——咱們根據地周邊多山,機場條件有限,戰機起降和作戰都在中低空,這個區間的效能必須優先保證。”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公式和計算結果:“新翼型在三百米高度、時速三百公里時,升力係數能提高百分之三,阻力系數降低百分之二。別看數字小,積累下來就是可觀的效能提升。”
江硯秋仔細看著那些資料,忽然說:“但翼型弧度改了,結構強度會不會受影響?程工那邊可是按原設計做的翼梁佈置。”
“所以翼展也得微調。”秦昭廷走到另一張圖紙前,“我把翼展增加了零點三米,分攤彎曲載荷。另外——”他用鉛筆在翼根部位畫了個圈,“這裡要加一條小前緣縫翼,手動操作的,起飛降落時開啟,增加低空升力;巡航時收起,不影響高速效能。”
“前緣縫翼?”江硯秋皺眉,“結構複雜,重量增加,而且……飛行員操作得過來嗎?又多一個手柄。”
秦昭廷笑了:“我想過了,不做電動,就簡單的手動連桿機構。飛行員一拉手柄,縫翼張開;一推,合上。結構是複雜點,但重量的增加我用翼展增加帶來的升力效率提升彌補了。算下來整機推重比基本不變。”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陸哲遠探進頭來:“喲,兩位大師還在雕琢‘翅膀’呢?要不要看看我們航電組給這翅膀配的‘腦子’?”
蘇瀚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的飛控演算法還沒透過模擬測試,別到處吹牛。”
陸哲遠不服氣地擠進來:“快了快了!江工、秦工,你們機翼設計改得怎麼樣了?我可先說好,氣動引數變化超過百分之五,我的飛控律就得重調!”
秦昭廷把圖紙轉過去給他看:“正好,你來看看。新翼型在十五度迎角時的失速特性——我計算是逐漸失速,不是突然失速,這對飛控壓力小吧?”
陸哲遠眯眼看了半天曲線,撓撓頭:“我只看懂失速速度降低了……等等,這前緣縫翼是手動的?那我們飛控計算機不用管它?”
“不用管。”秦昭廷很肯定,“飛行員視情況操作。飛控只管主翼面和平尾。”
蘇瀚文這時也走進來,仔細看了新翼型的資料,忽然說:“秦工,你增加翼展,機翼的轉動慣量會增大。滾轉速率可能會受影響——我們的飛控系統在滾轉通道的舵效餘量本來就不富裕。”
這話讓秦昭廷愣了一下。他抓過計算紙,飛快地算了幾筆:“確實……翼展增加,滾轉慣性增加約百分之四。不過——”他眼睛一亮,“我可以把外翼段的翼型做得薄一點,減輕重量,同時不影響氣動效能。這樣慣性增加能控制在百分之二以內。”
江硯秋提醒:“翼型變薄,結構強度又得重新算。程工知道了肯定要跳腳。”
“跳腳也得改。”秦昭廷很堅持,“低空機動性對咱們太重要了。你想,將來‘山鷹’要在山區追擊敵機、要躲地面火力、要在簡易機場起降,哪一樣不是靠低空效能撐著?”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黑黢黢的山影:“鬼子飛機仗著效能好,經常低空掃射咱們的村莊。咱們的戰機要是低空效能不行,追不上、打不著,那造出來有甚麼用?”
屋裡安靜了片刻。遠處傳來風洞工地夜班施工的隱約機器聲。
陸哲遠打破沉默:“秦工說得對!咱們的飛機,就得在根據地這碗水裡遊得歡實!那甚麼……翼型變薄的話,機翼內部空間是不是小了?我們航電的走線……”
“給你留了通道。”秦昭廷早有準備,翻開圖紙背面的結構空間示意圖,“主樑兩側各留出四厘米的線槽,夠不夠?”
“夠了夠了!”陸哲遠眉開眼笑。
蘇瀚文卻還是那副冷靜模樣:“秦工,你的最佳化方案理論上可行,但需要風洞驗證。特別是前緣縫翼在不同開度下的氣動特性——這個顧工他們能做試驗嗎?”
“能做。”秦昭廷點頭,“我跟顧工商量過了,他們可以給機翼模型加裝簡易的可動縫翼,測不同狀態的資料。就是得單獨做一套試驗件,耽誤點時間。”
江硯秋拍板:“耽誤就耽誤,值得。老秦,你把最終方案整理出來,明天咱們開個會,把程工、葉工、顧工他們都叫上,一起評審。如果透過,就開始做風洞試驗模型。”
“好!”秦昭廷幹勁十足,“我今晚就整理完!”
陸哲遠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咱們現在有電燈了,通宵畫圖不怕費眼睛!要不要我去食堂弄點夜宵來?”
蘇瀚文瞥他一眼:“你是自己餓了吧?”
“嘿嘿,被你看穿了……”
夜深了,氣動設計室的燈還亮著。秦昭廷伏案工作,鉛筆在圖紙上沙沙作響,計算尺推拉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偶爾他會停下來,盯著某條曲線沉思,或者翻看那本從德國帶回來的、邊角已經磨毛的《飛機氣動設計原理》。
窗外,整個研發中心的燈光星星點點,像落在山坳裡的銀河。材料實驗室、結構設計室、航電實驗室……好多窗戶都還亮著。
而此刻,秦昭廷沒有意識到,他那個“手動前緣縫翼”的設計,雖然理論上能提升低空效能,卻給飛行員增加了一個需要精確掌握時機的新操作。在將來某次緊張的近距格鬥中,一名新飛行員可能會因為忘記開啟縫翼,導致飛機在急轉彎時意外失速——這個隱患,要等到很久以後的飛行測試中才會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