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一天下午,林烽把孟家華叫到了廠長辦公室。孟家華推門進來時,還以為是問風洞基建的事兒——他是苗向國工程隊裡的測繪組長,最近一直在幫顧修然他們搞風洞基礎的精確測量。
“林廠長,您找我?”孟家華摘下沾著灰土的工帽,露出張曬得黝黑的臉。他三十出頭,眼神透著股山裡人特有的機警和韌勁。
林烽沒急著說話,先給他倒了杯水:“坐。家華,你在工程隊幹測繪多久了?”
“整十年了。”孟家華在凳子上坐得筆直,“從太原兵工廠開始就跟工程隊,修過路、架過橋、蓋過廠房,後來跟著苗工來瓦窯堡。”
“聽說你老家是山西的?”
“陽泉的,煤礦邊上長大。”孟家華說到這裡,似乎明白了甚麼,“林廠長,是不是有找礦的活兒?”
林烽笑了,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山西地形圖鋪在桌上:“聰明。我也不繞彎子——咱們飛機研發現在卡在材料上了。謝工那邊鋁材生產不穩定,合格率剛過六成,關鍵是原料不夠。”
他用紅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瓦窯堡附近的鋁土礦儲量有限,品位也一般。螢石礦更缺——那是鍊鋁必需的助熔劑。現在庫存只夠用兩個月。”
孟家華湊近地圖仔細看:“林廠長的意思是,讓咱們去山西找新礦?”
“對。”林烽表情嚴肅起來,“家華,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你。鋁土礦和螢石礦,就是咱們造戰機的‘口糧’,沒有原料,再好的設計都是空談。你組個勘探隊,去山西摸清這幾個區域的礦脈分佈,重點是搞清儲量、品位、開採條件。”
孟家華盯著地圖看了半晌,抬起頭:“林廠長,這活兒我接了。但需要人,需要裝置,還需要……”
“需要甚麼都給你配。”林烽從抽屜裡又拿出張清單,“人員你自己挑,工程隊裡跟過礦山的優先。裝置——地質錘、羅盤、放大鏡、取樣袋、還有一臺從太原弄來的舊經緯儀。武器配三支步槍、兩支短槍,何強那邊出個戰鬥小組跟你們一起行動。”
孟家華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經緯儀是好東西,但……咱們會用的沒幾個。我自己懂點皮毛,但不精。”
“顧修然可以抽空教你們。”林烽顯然都想好了,“風洞組那邊測繪要求高,他對儀器熟。給你三天時間培訓,三天後出發。”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孟家華沒回工地,直接拐進了工程隊的工具房。苗向國正在裡頭清點剛到的洋鎬鐵鍬,見他進來,笑道:“喲,孟組長,臉色這麼凝重,挨林廠長批評了?”
“比批評重。”孟家華拿起把地質錘掂了掂,“苗工,林廠長讓我組隊去山西找礦。鋁土礦,螢石礦。”
苗向國手裡的扳手“哐當”掉在木箱上:“找礦?這節骨眼上?”
“就因為這節骨眼上才急。”孟家華在工具箱旁坐下,“謝工那邊鋁材生產卡脖子,原料跟不上。苗工,你工程隊裡誰懂礦?跟過礦山勘探的?”
苗向國搓著下巴想了半天:“老胡——胡遠國,他抗戰前在山西煤礦幹過測量。還有個張大壯,老家是靈石那邊的,小時候跟父輩找過煤。”
“就要他倆。”孟家華記下名字,“還得再要兩個年輕力壯、機靈的,負責背裝置和警衛。”
“小李和小王吧,倆小子眼尖腿勤,上次去後山找石料就是他倆發現的優質石灰岩。”苗向國說著,忽然想起甚麼,“等等,你們這趟去,得帶武器吧?山西那邊現在可不太平,鬼子、偽軍、還有各路……”
“何隊長出個戰鬥小組跟著。”孟家華站起身,“苗工,工具房裡有現成的取樣袋沒?要結實的,帆布的最好。”
“帆布沒有,厚棉布的有幾十個。”苗向國開啟一個木箱,“這兒還有幾個德國貨的指南針,精度高,就是年頭有點老。”
正說著,工具房門又被推開,謝明軒探進頭來:“苗工,我那邊……誒,孟組長也在?”
孟家華眼睛一亮:“謝工來得正好!你們材料組對鋁土礦有甚麼特別要求?比如品位、雜質含量這些?”
謝明軒走進來,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我正準備這個呢。鋁土礦要求氧化鋁含量不低於百分之五十五,二氧化矽越低越好。螢石礦要求氟化鈣含量超過百分之八十五。”他翻了一頁,“還有,如果可能的話,順便看看有沒有錳礦和鉻礦——合金化需要微量元素。”
孟家華聽得頭大:“謝工,你這要求……我儘量。但我們這是地質勘探,不是化學分析,只能憑經驗看個大概,具體含量得取樣回來你們自己驗。”
“夠用夠用!”謝明軒連忙說,“能先找到礦就行!孟組長,你們這趟可是給咱們飛機‘找糧食’啊,拜託了!”
下午,勘探隊初步名單確定:隊長孟家華,技術指導胡遠國,隊員張大壯、小李、小王,再加何強派來的三名戰鬥骨幹。七個人在工程隊院子裡集合,苗向國把裝備一樣樣發下去。
“每人一把地質錘,一個羅盤,放大鏡。”苗向國像擺攤似的把東西擺開,“這是取樣袋,棉布的,裝五斤礦石沒問題。這是經緯儀——小心點,整個瓦窯堡就這麼一臺!”
小李好奇地擺弄著那個黃銅外殼的經緯儀:“苗工,這玩意兒咋用啊?跟咱們平時打水平尺的不一樣吧?”
“當然不一樣!”胡遠國搶著說,“這是測角度的,精度能到秒級!我年輕時在煤礦用過,不過那是英國貨,這個看著像德國貨……”
張大壯掂了掂地質錘:“傢伙什兒倒是齊全。不過苗工,咱們這趟去,是悄悄找還是明著找?”
“明著找怎麼行?”何強派來的戰鬥組長趙鐵柱拍了拍腰間的駁殼槍,“山西現在是敵佔區,咱們得化裝成採藥或者收山貨的。槍都藏在揹簍裡,非緊急情況不能動。”
孟家華接過最後一件裝備——一本邊區自印的《山西礦產分佈簡圖》。他翻開看了看,裡頭用紅藍鉛筆標註了不少資訊,但大多籠統。
“這資料……”他苦笑,“還得靠咱們自己摸。”
第二天,顧修然抽了半天時間給勘探隊培訓經緯儀使用。風洞工地旁的空地上,他架起儀器,手把手教怎麼對中、整平、讀數。
“這個水準管,氣泡必須居中,差一點都不行。”顧修然講得極細,“讀數時注意估讀,最小格是一分,你要估讀到六分之一格,也就是十秒。”
小李聽得直撓頭:“顧工,十秒是多長?”
“圓周三百六十度,一度六十分,一分六十秒。”顧修然耐心解釋,“十秒就是……相當於一根頭髮絲在十米外對應的角度。”
“我的娘……”小王咂舌,“這得啥眼力啊?”
胡遠國倒是上手快,畢竟是老測量工。他趴在目鏡前調整了一會兒,報出一串資料。顧修然核對了下,點點頭:“胡工可以,誤差在二十秒內,夠用了。”
第三天一早,勘探隊在研發中心院子前集合完畢。每個人都揹著鼓鼓囊囊的行囊,外頭罩著粗布外衣,看上去確實像夥進山收山貨的商販——如果不看他們腰間隱約的凸起的話。
林烽親自來送行。他挨個檢查了裝備,最後拍了拍孟家華的肩膀:“家華,這趟任務重,但意義更大。找到礦,咱們的‘山鷹’就能早一天上天。記住——安全第一,寧可空手回來,也不能折了人。”
孟家華挺直腰板:“林廠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謝明軒也趕來了,塞給孟家華一個小布包:“這裡頭是幾種典型礦石的小樣,鋁土礦、螢石礦都有,你們對照著找。還有……如果能找到高品位的,想辦法先帶點回來應應急!”
“明白!”
七個人排成一隊,出了研發中心院子,沿著土路向西走去。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背上的地質錘和取樣袋隨著腳步有節奏地晃動。
苗向國站在院子門口,一直目送他們消失在山樑後頭,才輕聲說了句:“這一去,少說也得一個月。”
而此刻,誰也不知道,在孟家華懷裡那本《山西礦產分佈簡圖》的夾頁裡,林烽用鉛筆寫了個不起眼的座標——那是他在太原工作時,從一個老地質工程師那裡聽來的傳聞:晉南某處山溝裡,可能藏著一條高品質的鋁土礦脈。但那個座標對應的區域,如今正好在日軍一個新設的據點控制範圍內。
這個資訊,林烽猶豫再三,還是沒在出發前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