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上午,瓦窯堡兵工廠那間最大的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十五位航空專家坐在前排,後面是坦克研發部的田方、彭家蒙、榮克等人,再往後是王家灣鍊鋼廠廠長何強、電子管車間主任李工、工程隊長苗向國,甚至勘探隊長李畑也被專門叫了回來——他正在太行山深處找鋁土礦,接到通知連夜騎馬趕回。
會議室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規劃圖,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區塊標註著整個航空研發製造體系的脈絡。林烽站在圖前,手裡拿著根自制的教鞭——其實就是根細竹竿,一頭纏著紅布條。
“各位同志,今天咱們不開技術討論會,就聽我‘唸經’。”林烽開場先開了個玩笑,但很快正色道,“這個規劃圖,是我根據咱們現有條件、總部支援力度、還有各位專家的專長,反覆琢磨後畫的。不一定全對,咱們邊幹邊改。現在,我從頭說起——”
教鞭點在規劃圖最左側的區塊:“第一步,原料保障。”
他看向坐在後排的李畑:“李隊長,你來說說勘探進展。”
李畑是個黑瘦漢子,四十多歲,站起來時帶著一身山裡的土腥味:“林主任,各位專家。按謝工給的鋁土礦特徵,我們勘探隊在太行山北段初步圈定了三處疑似礦區。一號點儲量可能最大,但距離咱們這兒一百二十里,運輸困難;二號點近,只有六十里,但品位偏低;三號點折中,八十里,品位和儲量都適中。我建議先開發三號點。”
謝明軒立刻問:“三號點礦石樣品分析做了嗎?氧化鋁含量多少?雜質成分?”
“做了。”李畑從隨身布袋裡掏出幾塊灰白色的石頭,還有張皺巴巴的化驗單,“氧化鋁含量百分之五十八到六十二,主要雜質是二氧化矽和氧化鐵。王家灣鍊鋼廠的同志說,這個品位可以接受,就是除雜工藝要費點事。”
謝明軒接過礦石看了看,點頭:“這個品位確實能用。雜質問題,在電解前透過鹼法預處理可以解決大半。李隊長,辛苦了!”
林烽的教鞭移到下一個區塊:“第二步,鋁材煉製。”
他指向圖上瓷窯村東側峽谷的位置:“這裡規劃兩座中型電解爐,由謝工牽頭設計建造。原料運輸路線已經規劃好,從三號礦區到瓷窯村,八十里山路需要修整拓寬,這個苗隊長在負責。”
苗向國站起來補充:“路已經開工了,用的是咱們新改裝的推土機和挖掘機。預計二十天能修通簡易公路,保證礦石運輸。”
“電力供應是關鍵。”林烽的教鞭移到圖上的發電廠標誌,“咱們現有的火力發電廠,總裝機容量500千瓦。目前兵工廠日常生產用電大約300千瓦,剩餘200千瓦。電解爐是電老虎,一座爐子全功率執行就要80到100千瓦。所以——”
他看向何強:“何廠長,你們鍊鋼廠那邊,能不能調整生產時段,錯峰用電?比如白天全力鍊鋼,晚上把負荷降下來,給電解爐騰出電力?”
何強想都沒想:“沒問題!我們調整一下班次就行。再說鋁材是造飛機用的,優先順序最高,我們保證配合!”
“好!”林烽繼續,“第三步,零部件製造。”
教鞭點在規劃圖中心最複雜的區域:“這裡分幾個子模組:發動機、機身結構、航電系統、起落架和操縱系統。每個模組都有對應的加工車間和工藝路線。”
趙承澤這時舉手:“林主任,我插一句——根據昨天看的裝置情況,發動機缸體、曲軸這些關鍵件,現有裝置精度勉強夠用,但效率太低。我建議在通用機床基礎上,設計一些專用夾具和刀具,再培訓一批專門操作這些裝置的技工。”
“同意。”林烽在圖上做了個標記,“趙工,這個你具體規劃,需要甚麼支援直接提。”
陳景瀾也舉手:“發動機試製需要專門的裝配車間和測試臺架。裝配環境要乾淨,不能有灰塵;測試臺架要能模擬不同工況,測量溫度、壓力、轉速、振動……這些裝置咱們有嗎?”
“部分有,部分要造。”林烽指向田方和彭家蒙,“坦克發動機的測試經驗可以借鑑。田工、彭工,你們配合陳工,把發動機測試臺架搞出來。”
兩人齊聲:“沒問題!”
教鞭繼續移動:“第四步,總裝和測試。”
“總裝車間設在瓷窯村研發中心主廠房,目前正在搭建。測試分地面測試和飛行測試。”林烽看向林浩宇,“林工,地面測試的標準和流程,你負責制定。特別是靜力試驗、疲勞試驗、系統聯調這些,必須嚴格。”
林浩宇認真記錄:“明白。我已經在整理測試大綱,三天內出初稿。”
“最後——”教鞭移到規劃圖最右側,“飛行測試和後續改進。”
“跑道按林工的要求在建,配套的機庫、油庫、消防設施也在規劃中。”林烽頓了頓,“這裡有個關鍵問題:試飛員。咱們現在沒有自己的飛行員,總部正在從各部隊篩選有文化基礎、身體條件好的年輕幹部,送來培訓。預計兩個月後第一批學員能到。”
江硯秋忍不住問:“那原型機首飛誰飛?”
“總部會協調,從友鄰根據地借調有經驗的飛行員。”林烽坦白道,“但長期來看,咱們必須培養自己的試飛隊伍。所以飛行員的選拔和培訓,要從現在就開始謀劃。”
整個規劃講完,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林烽講得口乾舌燥,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掌聲。
陳景瀾第一個站起來,這位一向嚴謹的德國博士難得露出激動的神色:“林同志,你這規劃……考慮得太周全了!從原料到總裝,從電力保障到人員培訓,每個環節都想到了。按這個走,能少走很多彎路!”
秦昭廷也點頭:“而且不是空想,每個環節都有具體負責人、有資源保障、有時間節點。我在國內國外參加過不少規劃會,像這麼紮實的,第一次見。”
魏硯深推了推眼鏡:“我唯一擔心的是時間。按照規劃,鋁材下月中旬出,風洞月底能用,發動機和機身設計現在就要定稿……各個模組並行推進,協調工作量巨大。”
“所以需要成立一個總體協調組。”林烽早有準備,“我提議,由我總負責,陳景瀾、江硯秋、趙承澤、宋硯堂、謝明軒五位同志擔任副組長,分別負責動力、氣動佈局、工藝、航電、材料五大塊。每週開一次協調會,解決問題,調整計劃。”
被點名的五人相互看了看,都點頭同意。
榮克這時舉手:“林主任,我們坦克研發部這邊,有甚麼能幫忙的?”
“有大忙要幫。”林烽走到坦克研發組那邊,“第一,你們改裝的工程機械,要加快進度,基建等不起。第二,發動機測試臺架、風洞的動力系統、還有將來飛機的一些液壓、傳動部件,需要你們的經驗。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有個想法,但現在還不成熟。等過段時間,咱們單獨聊。”
榮克雖然好奇,但沒多問,只是點頭:“隨時聽候調遣!”
會議開到中午才散。食堂已經準備好了飯菜,還是小米飯土豆燉排骨,但多了盆豆腐湯。專家們一邊吃一邊繼續討論,氣氛比昨天更熱烈——因為現在大家心裡都有了一張清晰的路線圖。
飯後,林烽叫住趙承澤:“趙工,現在帶你去看看那些裝置。”
兩人來到機加工車間最裡間,這裡平時鎖著門,只有少數幾個人有鑰匙。林烽開啟鎖,推開沉重的木門。
房間裡沒有窗戶,點著兩盞汽燈。燈光下,三臺用帆布蓋著的裝置靜靜停在那裡。林烽掀開第一臺裝置的帆布——
那是一臺結構複雜的機床,有多個主軸和移動軸,雖然也是“太行自制”,但明顯比外面的裝置精密得多。床身上用油漆寫著“四軸聯動試驗機”。
趙承澤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多軸加工中心?”
“試驗機。”林烽糾正道,“田方和彭家蒙他們琢磨了兩年,參考了一些國外資料,自己攢出來的。理論上能實現四軸聯動,加工複雜曲面。但控制系統不穩定,精度也忽高忽低,一直沒敢正式用。”
他又掀開第二臺裝置的帆布:這是一套完整的測量系統,有光學投影儀、氣動量儀、還有幾件趙承澤沒見過的精密量具。
“這是咱們自己搞的‘精密測量站’。”林烽輕聲道,“用來檢測高精度零件的。雖然比不上國外專業裝置,但比卡尺、千分尺強多了。”
第三臺裝置最小,是個半人高的鐵櫃子,上面有很多儀表和指示燈。
“數字控制試驗檯。”林烽的聲音更低了,“用繼電器和步進電機做的簡易數控系統,還在試驗階段。這些……都是咱們的秘密武器,也是將來的方向。”
趙承澤久久說不出話。他繞著三臺裝置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站定,看著林烽:“林主任,有這些……咱們真有可能幹出點不得了的事情。”
“所以要保密。”林烽重新蓋上帆布,“除了核心技術人員,其他人不知道。趙工,你是工藝負責人,需要的時候,可以用這些裝置做特殊零件的試製。但平時,它們還得‘藏’著。”
“我懂。”趙承澤鄭重點頭。
兩人離開房間,重新鎖好門。車間裡,工人們已經開始下午的工作,機床的轟鳴聲重新響起。
走出車間時,趙承澤忽然問:“林主任,您剛才說有個想法要和坦克組單獨聊……是和這些裝置有關嗎?”
林烽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不只是裝置。我在想,等咱們的飛機造出來了,能不能……給坦克也裝上‘眼睛’和‘翅膀’?”
趙承澤一愣,隨即眼睛瞪大了。
遠處,苗向國正帶著一隊工人搬運鋼樑,號子聲嘹亮。新的總裝車間,正在一天天成型。
而在更遠的山裡,李畑的勘探隊已經重新出發,朝著三號礦區而去。他們背上除了工具和乾糧,還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太行山的春天,就要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