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的深秋,天高雲淡,正是測試火炮的絕佳時節。在距離兵工廠數十里外的一處更加偏僻、符合安全規範的秘密山谷靶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輛剛剛完成總裝、外形迥異於坦克的鋼鐵巨獸——自行火炮樣車上。它靜靜地趴在預設陣位上,122毫米的粗長炮管斜指蒼穹,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鋼鐵巨蟒。
現場的氣氛凝重而充滿期待。專案總負責人楊勇、底盤改造的田方、負責火炮安裝與總體結構的楊國華,以及林烽,全都親臨現場。參與制造的老師傅和骨幹技工們也站在稍遠的安全區域,翹首以盼。這不僅僅是一次效能測試,更是對他們近一年來心血與智慧的最直接、最殘酷的檢驗。
“各單元最後檢查!”楊國華拿著鐵皮喇叭,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沙啞。雖然底盤靜態和模擬後坐測試都透過了,但真刀真槍地發射實彈,感受那毀滅性的力量在自行架構上爆發,仍是另一回事。
技術人員們最後一次檢查了火炮的固定螺栓、制退復進機的液位和密封、駐鋤的牢固程度,以及車體內外的各種儀表和連線件。駕駛員報告發動機運轉正常,電力供應穩定。
“裝填實彈!”楊勇沉聲下令。
一名裝填手從專用的彈藥車上,抱起一枚沉甸甸的122毫米全口徑高爆榴彈(為了測試極限效能,首次試射使用了強裝藥)。他略顯吃力地透過戰鬥室後部的開口,將炮彈送入半自動揚彈機,揚彈機將其提升到與炮膛對齊的高度,另一名裝填手用力一推,將炮彈塞進炮膛,發出“哐當”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隨後,發射藥包也被填入。
“關閉炮閂!”
沉重的炮閂被合上,鎖緊。
“目標,一號靶區,距離……一萬七千米!”觀測員根據事先勘測的資料,報出了第一個,也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目標距離。這個距離,已經遠超日軍大部分同級火炮的有效射程,更是對這門上車後的122榴彈炮及其穩定性的終極考驗。
炮長在簡陋的象限儀和射表的輔助下,小心翼翼地搖動方向機和高低機,粗壯的炮管緩緩移動,調整著射角。車內空間狹小,他的動作必須精準而穩定。
“瞄準完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楊國華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的指揮車,田方則緊緊盯著底盤與戰鬥室結合部的那些關鍵焊縫。
“預備——放!”
炮長猛地拉動了擊發繩!
一瞬間,彷彿天地失色!
“轟!!!!!!!”
一聲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響猛然爆發!炮口制退器兩側猛地噴出巨大的、呈扇形擴張的熾熱燃氣和火光,如同巨獸的咆哮,捲起的衝擊波即使站在百米開外,也能感到撲面而來的氣浪和腳下大地的震顫!
自行火炮龐大的車體猛地向後一“坐”,車尾的液壓駐鋤瞬間深深嵌入堅實的土地,犁出兩道深溝!整個底盤結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應力呻吟聲,但牢牢地扛住了這恐怖的後坐力!制退復進機高效地工作著,炮管在劇烈後坐之後,又平穩地復進到位。車體除了因巨大沖擊而微微晃動外,結構完好無損!
“底盤穩定!結構無異常!”負責監測的技術人員激動地大喊。
幾乎在同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遠方,投向了那理論上落彈的一號靶區方向。那裡設定著明顯的標識物和觀察點。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突然,遠方的天際線上,騰起了一小團並不顯眼、但透過望遠鏡可以清晰看到的煙塵!
“命中目標區!重複,命中目標區!”設定在靶區附近的觀察哨透過步話機(非加密頻道,確保速度)傳來了激動的聲音。
但具體的精度如何?還需要實地測量。
林烽、楊勇等人迫不及待地乘坐吉普車,趕往數十公里外的一號靶區。當他們抵達時,測量人員已經完成了初步勘測。
一個巨大的、新鮮的彈坑呈現在眾人面前,周圍的泥土被翻起,露出深色的底層土壤。
“報告林主任,楊工!”測量組長拿著一份剛計算出來的資料,臉上洋溢著難以置信的喜悅,“根據彈著點中心與預設靶標的實際距離測算,本次試射,在最大射程一萬七千米上的精度偏差,僅為——十米!”
“十米?!”楊勇一把搶過資料紙,反覆看了幾遍,聲音都變了調,“一萬七千米,偏差十米?!這……這精度……遠超我們的設計目標啊!”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這門安裝在自行底盤上的122榴彈炮,不僅繼承了其牽引狀態下的遠射程特性,而且在經過精心的穩定性設計和底盤最佳化後,其射擊精度甚至可能還有所提升!在這個距離上,十米的偏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對於打擊日軍的大型兵站、指揮部、橋樑、倉庫等面狀目標,堪稱指哪打哪!
林烽走到那個巨大的彈坑邊緣,蹲下身,抓起一把還帶著硝煙味的泥土,用力攥了攥,隨即站起身,臉上綻放出如同秋日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他環視身邊激動不已的工程師和技工們,朗聲說道:
“同志們!看到了嗎?這就是咱們移動的戰爭之神!一萬七千米的射程,十米的精度!”他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從今天起,咱們八路軍有了可以跟著步兵一起機動的重炮!咱們的步兵兄弟在前面衝鋒,遇到鬼子堅固的烏龜殼,不用再停下來等後方慢吞吞拉上來的重炮部隊了!咱們這自行火炮,就能直接開上去,在鬼子的射程之外,穩穩當當地把他們的工事轟上天!”
他用力拍了拍身邊自行火炮那佈滿鉚釘和焊縫的車體,幽默地補充道:“以前咱們是‘等炮來’,現在是‘帶著炮去’!小鬼子以後再想靠堅固工事當縮頭烏龜,咱就直接把這‘鐵榔頭’送到他門口,敲碎他的烏龜殼!看他還怎麼縮!”
眾人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和熱烈的掌聲!所有的艱辛、熬夜、反覆計算和除錯,在這一刻,都化為了無與倫比的成就感和自豪感。王老鐵咧著大嘴,露著黃牙笑道:“這下可好了,咱們不光有能衝能撞的‘鐵牛’,還有了能隔山打牛的‘神錘’!小鬼子這日子,是越來越難熬嘍!”
楊國華撫摸著還有些燙手的炮管,激動地對林烽說:“林主任,成功了!咱們真的成功了!這大傢伙,能跑,能扛,還能打得這麼遠、這麼準!這就是我們想要的移動重炮陣地!”
然而,在巨大的成功和喜悅背後,林烽的目光掃過那需要人工費力裝填的炮彈,以及戰鬥室內相對簡陋的操作環境,一個現實的考量浮上心頭。他轉向依舊處於興奮中的楊勇和楊國華,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老楊,國華,試射的成功,證明了我們的設計思路和製造工藝是完全正確的。但是,你們想過沒有,這樣一門重炮,它的彈藥補給如何快速跟上?在激烈的戰場上,如何保證它的持續射擊能力?還有,這敞開式的戰鬥室,在面對敵人炮火反擊或者空襲時,乘員的安全如何保障?”
成功的巨響,驗證了無與倫比的攻擊力。
但隨之而來的,是關於後勤、持續作戰和戰場生存力的現實拷問。這移動的戰爭之神擁有了雷霆萬鈞之力,但如何讓它在這力量之下持久地生存與戰鬥,成為了擺在瓦窯堡面前的下一道,或許更為複雜的難題。這條通向完美自行火炮的道路,在初試鋒芒之後,顯露出了它更深層次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