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兵工廠的裝甲車輛研發組車間內,此刻已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解剖室”。三輛日軍九七式中型坦克被徹底分解,巨大的炮塔、厚重的裝甲板、複雜的發動機、密佈齒輪的變速箱、長長的履帶以及無數叫不上名字的零件,分門別類地佔據了車間的各個角落。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機油味、金屬的冰冷氣息,以及一種只有技術攻堅時才會有的、混合著專注與興奮的特殊氛圍。
林烽兌現了他的承諾,他不僅是後勤部長,更親自下場,成為了研發組的一員。此刻,他正和榮克一起,趴在那臺從“甲三”號車上拆下來的柴油發動機上。這臺發動機表面佈滿油汙,結構複雜得讓人眼花繚亂。
榮克用棉紗仔細擦拭著氣缸蓋外部的油泥,手指一點點撫過每一個管路口、每一顆螺栓,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他喃喃自語:“V型12缸,風冷……看這佈局,進排氣歧管交錯,油路管路像蜘蛛網一樣……小鬼子在這上面,確實花了點心思。”
林烽拿著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按照榮克的指點,飛快地勾勒著發動機外部的輪廓和管線走向。他雖然不像專家們那樣精通內燃機原理,但憑藉著對機械結構的深刻理解和過人的學習能力,他畫的草圖竟然也能做到八九不離十,關鍵部位的尺寸標註得清清楚楚。
“榮工,你看這個高壓油泵的安裝座,形狀有點怪異,是不是為了避開旁邊的這個支架?”林烽指著圖紙上一處細節問道。
榮克湊過去一看,驚訝地挑了挑眉:“沒錯!林廠長,你這眼力可以啊!這確實是個避讓設計,不然油泵拆裝都成問題。看來這發動機的設計師,也是在螺螄殼裡做道場,被空間限制逼出來的辦法。”
他直起腰,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臉上卻帶著一種滿足的神情:“雖然這發動機的核心結構,比如內部配氣正時、曲軸平衡這些,我們現在還吃不太透,更別說複製了。但是,能把外部結構、連線方式、附件驅動這些東西完整地測繪出來,搞清楚它‘是怎麼裝起來的’,這就是一個巨大的勝利!至少,等我們自己的發動機搞出來,知道該怎麼往車體裡塞,怎麼連線傳動系統了!”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林烽收起本子,笑道,“能把這鐵疙瘩的外在摸清楚,咱們就算成功了一半!剩下的,等咱們自己有了更好的,再反過來研究它也不遲。”
另一邊,底盤區域更是熱鬧非凡。田方整個人幾乎都鑽到了“乙二”號車的底盤下面,只露出兩條腿。他打著手電筒,對著那套“平衡式螺旋彈簧懸掛系統”看得如痴如醉。旁邊,彭家蒙的大嗓門震得底盤嗡嗡響。
“老田!看清楚沒有?每個負重輪都是透過這個‘平衡肘’連到車體上的,下面壓著個大號螺旋彈簧!這玩意比咱們之前想象的簡單點,但跑起來顛簸肯定小不了!”彭家蒙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比劃著平衡肘的運動軌跡。
田方從車底爬出來,臉上蹭了好幾道油汙,眼鏡都歪了,但他毫不在意,興奮地抓起一塊事先準備好的木板和木炭筆,就在地上畫了起來:“看明白了!老彭,這結構是簡單,但太佔空間!而且彈簧的行程有限,對複雜地形的適應性肯定不行。咱們太行山溝溝坎坎多,照搬這個非得把裡面的人顛散架不可!”
他筆下不停,迅速勾勒出幾種改良方案:“我在想,咱們能不能參考卡車的那種板簧,或者……或者自己設計一種更長的平衡肘,配合更軟、行程更長的彈簧?甚至,能不能把前後幾組懸掛聯動起來?”
“聯動?你是說像馬車那樣?”彭家蒙瞪大了眼睛,隨即陷入沉思,“有點意思……這樣能更好地分配衝擊力……不過結構可就複雜了,對加工精度要求也高。”
“不怕!”林烽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蹲下身子看著田方地上的“塗鴉”,“老周的車間現在連炮管膛線都能拉,精度沒問題!你們只管想,怎麼適合咱們的地形怎麼來!需要甚麼樣的彈簧,讓老王他們打鐵的去試!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有了林烽的強力支援,田方的思路更加活躍。他拉著彭家蒙和林烽,就在滿是油汙的地上開起了現場研討會。如何減小地面衝擊對車體的影響,如何提高在崎嶇山路上的透過性,如何平衡舒適性與結構強度……一個個問題被提出,又被各種天馬行空卻又基於現實的“土辦法”嘗試解決。
測繪工作不僅僅是看和畫,更是對現有技術和加工能力的極限試探。
例如,在測繪變速箱時,需要精確測量內部各檔位齒輪的齒數和模數。但這變速箱外殼堅固,沒有專業工具極難無損拆解。就在大家一籌莫展時,老工人王老鐵叼著旱菸袋來了。他圍著變速箱轉了兩圈,敲了敲外殼,慢悠悠地說:“硬來不行,得用‘軟’的。”
他讓徒弟找來一些和好的、韌性極好的油泥,小心地塞進變速箱的觀察孔和縫隙,輕輕按壓,再小心地取出來。油泥上清晰地印出了內部齒輪的齒形輪廓。雖然不夠絕對精確,但結合外部輸入輸出軸的尺寸和推測的傳動比,已經足夠彭家蒙和田方反推出大致的齒輪引數了。
“王師傅,您這手絕了!”彭家蒙看著油泥模具,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叫……逆向工程模印法!”
王老鐵嘿嘿一笑,吐了個菸圈:“啥法不法的,就是以前修鐘錶沒零件,用蠟燭油偷過師。”
又如,在分析車體裝甲焊接工藝時,楊勇需要知道焊縫的熔深和內部質量。沒有X光探傷裝置,這幾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務。這時,李均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咱們可以切一小塊下來!”
在徵得林烽同意後,李均和楊勇選中了“乙二”號車側面炸裂口邊緣一小塊包含焊縫的區域。他們請來王老鐵,用他那個特製的、加了金剛砂磨料的“土製”線鋸,像鋸木頭一樣,小心翼翼地鋸下了一小條樣本。然後,李均用廠裡僅有的幾樣金相處理藥劑,對樣本進行研磨、拋光、腐蝕,最後放在那臺寶貴的顯微鏡下觀察。
“看到了!果然有夾渣和氣孔!”李均指著顯微鏡目鏡,讓楊勇看,“焊縫融合得也不好,熱影響區晶粒粗大……這說明鬼子的焊接技術和質量控制也存在問題。”
這個發現讓楊勇信心大增:“既然他們的工藝也不過如此,那隻要我們嚴格控制鍊鋼質量,改進焊接工藝(比如採用他們提到的分段退焊法),咱們自己焊出來的裝甲,質量完全有可能超過原品!”
測繪的過程,也是學習和信心的積累過程。每當一個複雜的部件被搞清楚原理,每當一個看似無法測量的資料被用“土辦法”獲取,車間裡都會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工人們看著這些從延安來的“大神”們,不僅技術高超,而且絲毫沒有架子,能趴地溝,能啃乾糧,為了一個資料爭得面紅耳赤,那種隔閡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並肩戰鬥的同志情誼。
夜幕降臨,車間裡點起了好幾盞明亮的汽燈。大部分人都已經回去休息,只有榮克和田方還在對著掛滿牆壁的圖紙進行最後的核對與彙總。
田方指著自己精心繪製的懸掛系統改良草圖,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榮工,你看,如果我們採用這種加長的平衡肘和特製的疊片彈簧,再配合改進的減震器,我有七成把握,能讓咱們的裝甲車在山路上的平穩性超過鬼子的九七式!”
榮克仔細看著圖紙,點了點頭,又指了指發動機區域的圖紙:“懸掛可以最佳化,動力卻是我們的短板。仿製鬼子這臺發動機不現實,時間和技術都不允許。我們必須立足現有條件……或許,可以考慮用多臺繳獲的卡車發動機並聯?或者,集中力量先吃透、改進我們已有的那幾種柴油機?”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和遠處山巒的輪廓,語氣堅定:“測繪只是第一步,是‘知其然’。接下來,我們要‘知其所以然’,更要‘創造我所需’。路還長,但方向,已經越來越清晰了。”
車間外,寒風呼嘯;車間內,圖紙沙沙作響,思想的火花在寂靜中激烈碰撞。對瓦窯堡的這群追夢者而言,這個寒冷的冬夜,正因為他們對鋼鐵巨獸孜孜不倦的探索,而顯得格外溫暖和充滿希望。真正的挑戰——從測繪仿製到自主設計製造的飛躍,即將拉開序幕。